龙车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
平日里人来人往的过道,这会儿连个人影都看不见,偶尔有脚步声,也是安保列队跑过,皮靴砸在铁板上,整齐划一,不一会儿就走远了。
房门一扇扇关着,门后是一个个被单独隔开的队员。
大部分的人是紧张中带着一股喜悦的。这样可以不用干活,其实也挺爽。
但也有个别人坐不住,也躺不下。就这么盯着安保部门的队伍远去,看着看着,喉咙就开始发干,舌头发黏,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窗外的天光一点点挪动,墙上的时钟一格一格跳跃,他们都知道天黑意味着什么,如果就这么干坐着等天黑,那跟等着判决落到自己头上没有两样。
这一个白天,注定非常漫长。
科研车厢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这里的人从不参战,平日里管理就相对松快些,戒严令下来,走廊里虽然也很冷清,但并没有士兵把守。
一间间实验室关着门,只剩仪器运转的轻响。
一个年轻学生把论文稿抱在胸前,在张守才办公室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左右看了看,鼓起勇气抬手敲了门,听见里头应声,这才推门走了进去。
“张教授,我这里刚写了一篇论文,想…请您帮我看一看。”
张守才坐在办公桌后头,鼻梁上架着眼镜,听见这话,眉头先是皱了起来。
“你不知道现在在戒严吗?这个时候你怎么跑到我办公室来了?”
学生站在门口,脚蹭着地面,半天憋出一句。
“我,我太想进步了。”
张守才看了他几秒,把笔搁下,叹了口气。
“行了,过来吧,我帮你看一看,给你改改,改完你赶紧回自己房间。”
学生闻言赶紧走了过去,把稿子摊在桌上。
张守才拿起红笔,一行一行往下划动,哪里数据要补,哪里推论站不住,一处一处讲给他听,学生凑在桌边,眼神呆滞的一一点头。
改完最后一页,张守才把笔帽扣上,抬眼问他。
“听懂了没有?!”
学生支支吾吾地点头,眼皮垂着,朝张守才伸出了右手。
“谢谢教授,太感谢您了。”
张守才不疑有他,伸手跟他握了一下,笑出了声。
“哈哈,你小子进步很快嘛,好好干!争取…”
这话还没说完,他眼前唰地浮出一行黑字。
【你已被感染,一天内请以握手的方式感染九个低阶序列者,或者三个同阶序列者,或者一个高阶序列者。否则天黑后化作诡异。暴露后立刻化作诡异。】
张守才握着那只手的动作,一下就僵住了。
反应过来后,张守才啪的一声,一个巴掌就抽在了这个学生脸上。
论文稿被连带得散了一地。张守才抬手指着他的鼻子,一脸怒其不争的表情责备起来。
“你!你这个废物。”
学生被打得偏过脸,半边脸立刻就红了起来,他垂着脑袋,声音压的又低又急。开始解释。
“老师!我也没办法啊,我没得选!我,我也不知道那个人是谁,走在路上突然就被人抓住手,握了两下就跑了,我喊都没喊住。老师,我也不想这样的!我想活着。”
张守才看着他,心里满是惋惜。这是他手底下最得意的一个学生,多少方案都是这孩子跟着他一笔一笔画出来的。他张了张嘴,骂人的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最后只是疲惫地挥了挥手。
“行了,你出去吧,……回自己房间待着,哪儿也别去。”
学生赶紧弯腰把稿子捡起来,犹犹豫豫地看了他两眼,带上门出去了。
办公室里,只剩张守才一个人,他沉默片刻,拉开了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里头整整齐齐排着一排药剂。
那都是这些年林泉赏下来的。他取出一瓶【五阶净化药剂】,磕开瓶盖,仰头灌了下去。一股凉意顺着喉咙散开,淌遍四肢百骸,眼前那行催命似的黑字跟着一点点变淡,最后彻底散掉了。
和预想中一样,这种由诡异能量构成的诅咒,是可以通过林队长的净化药剂解除的。
张守才瘫坐在椅子上,缓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坐直起来。他这些年没少给林泉做事,各种作战方案、机械构图、鬼物的设计图纸,车队里数不清的高精尖仪器设备,都出自他这间办公室,功劳摆在那儿,林泉赏他的药剂也从来没断过,到了这种关键时刻,是这些药剂救了自己。
他不敢耽搁,抽出一张白纸,提笔把刚才眼前那行字一字不落地写了下来,抓起文件就往外走去。
戒严中的走廊空空荡荡,岗哨验过他的通行证,一路放行,他也不废话,直奔林泉的办公室。
一见到林泉,他就连忙把那张纸双手递了过去。
“林…麟队,我找到那些狼人诡异的传播方式了!”
“是握手,只要握手后就会被诅咒。这是我眼前浮出来的那行字,我原原本本抄下来了。源头是谁还不知道,可照这个传法,车队里应该已经有相当一部分人沦陷了。”
“我自己刚才也中了招,是喝了您赏的五阶净化药剂才压制下去的。”
林泉接过那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坐在桌后没急着说话,过了好一会儿,这才抬手让人把潘胖子叫来。
潘胖子刚进门,林泉就把纸推给了他,又让张守才把自己的遭遇说了一遍。潘胖子听完,一拳砸在自己掌心里。一脸气愤的说到。
“卧槽!这么恶心的诡异?握个手就能传播?”
林泉点了点头。
“真正麻烦的是人心。”
“每个人都想活着,中了招的人,只要还想活命,头一件事就是把自己被传染的事瞒下来,然后想方设法的再去拉下一个人垫背。”
“现在就连部长级的人都能被神不知鬼不觉地拉下水,底下沦陷了多少人,已经敢想象了。”
林泉站起身来,对着潘胖子吩咐到。
“不能再让这股歪风这么刮下去了。”
“第一步,要给他们希望,马上进行广播,告诉全车的人,这东西不是无解的,然后把这行字原原本本播出去,博取他们的信任。”
“第二步,把已经感染的人,用集中治疗的名义全部集中起来。集中格杀,一个不留!”
“就这样,去吧。”
潘胖子把那张纸折好揣进兜里,干脆应声回答。
“明白,我这就去办。”
潘胖子出了办公室,一路小跑,直奔广播室。戒严中的龙车安静得反常,过道里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
刚到信息部广播室的门口,他就一把推开了大门,里头值班的广播员被吓了一跳,站起身来连忙朝他打招呼。
“潘部长!”
潘胖子点了点头,把那张写着黑字的纸往控制台上一铺,开口就吩咐到。
“打开全车广播,我有话要讲。”
一众广播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里直打鼓。
按道理说,赵小龙才是他们的领导。没有赵小龙的签字,或者命令,他们是不能这样做的。
但潘胖子是谁?已经不是能用普通常理推测的存在了。众人不敢用命去赌这些大佬的心情。赶紧按吩咐打开了广播设备。
一瞬间,车厢里,所有的广播同时响起。“做了么”APP的直播提示也同步开通。全车人,都看见和听见了潘胖子的身影和声音。
只见广播室里,潘胖子把控制台前的话筒往自己面前一拨,清了清嗓子,红色的播出灯亮起,他的声音顺着线路,传遍了龙车每一节车厢。
“各车厢注意,针对近期狼人诡异事件,车队已经查明传播途径,也拿出了解决方案。”
“狼人诅咒通过握手传染,被感染者眼中会出现,【你已被感染,一天内请以握手的方式感染九个低阶序列者,或者三个同阶序列者,或者一个高阶序列者。否则天黑后化作诡异。暴露后立刻化作诡异。】的黑色字体。”
“对应的解除药剂,科研车厢已经研制成功。所有中了诅咒的人,不必再隐藏,也不用为生存感到担忧。”
“现在,立刻从房间里出来,保持安静,自行前往医疗车厢报到,接受治疗,车队给你们活路。再说一遍,车队给你们活路。”
第一条通告播完,他侧过身,把一张刚写好的纸强行塞到旁边年轻广播员手里,朝话筒努了努嘴,示意让他照着念。
广播员颤颤巍巍的捧着纸,声音还有点发紧,结结巴巴的念到。
“我…我是一个感染了诅咒的人。今天…今天上午,有人在路上握住我的手,我当时什么都不知道,回头眼前就出现了一行字,让我在一天之内去传染别人。”
“我很害怕,可我并没有没有照做,我觉得这是诡异的阴谋!然后…我把事情上报给了领导。”
“伟大的…伟大的麟泉队长很快就研制出了解药,让我喝了下去,立刻就恢复了。现在我感觉好好的,眼前的那行字也没了。我说这些,是想告诉跟我一样的人,别害怕,去医疗车厢,那里真的能活。”
通告一遍一遍在车厢里循环。戒严中关着的房门后头,有人坐在床边把这两段话听完,肩膀一点点垮下来,站起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每个出来的人都不敢说话,两只手背在身后,或者缩进袖子里,顺着墙根往医疗车厢的方向走,熟人迎面碰上,也只是互相看一眼,谁都不敢伸手,也不敢去搭话。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相信这套说辞。
不少房门只开了一条缝,里头的人探出半张脸,听着外头的动静,然后又把门重新掩上,在屋里来回走动,眼睛死死盯着自己眼前的文字。
他们害怕,害怕是引蛇出洞,害怕是车队这是想把人聚到一块儿再一锅端。
潘胖子早料到这一层,只见他重新凑到话筒前,说到。
“再把话说清楚一点。传播途径,现在已经全员皆知,你们没有再去传染别人的机会了。”
“谁想在这个时候伸手,旁边全是眼睛,当场就有人举报,等你的,就是变成狼人诡异,再被安保清算的命运,那到时候就只有死路一条。”
“配合治疗,是你们唯一能活下去的方法。想活的,不管你信不信,都要请积极配合。”
“再次重申一遍,我们的麟泉队长,是六阶巅峰序列者,你们没有任何挣扎的可能。”
这话说完,那些开了又关的房门,终于一扇扇彻底打开。门后的人站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彻底放弃了挣扎后,这才迈了出去,默默汇进前往医疗车厢的人流里。
医疗车厢前的大过道上很快聚起了人群,感染者自觉地互相隔开距离,一圈一圈站着,周围是闻讯围过来看动静的普通队员,过道两边的楼层也探出不少脑袋。
一眼看去,保守估计三四万人。
一个男人正牵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从旁边路过看热闹,只见这个孩子朝着人群中的一个人伸手指了过去。
“哇!原来他就是狼人啊。”
男人闻言脸色一变,赶紧去按他的手。
“别乱指,闭嘴!”
但为时已晚。
那个被孩子指住的那个年轻人脚步猛地顿住,站在原地,浑身骨节咔咔地响,指节一节节拉长,军装的缝线从后背崩开,灰黑色的硬毛钻出皮肤,颌骨往外凸出,拉成一张狼吻,不过十几秒的工夫,一个狼人模样的东西站在了人群中间,比周围人高出一个头来。
四周的尖叫声一下炸开,人群开始拼命往后退去,巡逻的安保队员赶紧冲了过来,枪口齐刷刷抬起对着它。
可众人惊奇的发现,那只狼人诡异并没有扑向人群开始杀戮的意图,只看见它不断低头看着自己长出尖爪的两只手,满脸都是惊恐,后背贴着车厢壁,一点一点往下滑落,最后蹲坐在地上,喉咙里挤出含混的人声。
“别…别开枪。”
安保部的一个处长盯着他的眼睛,发现那双眼睛里并没有想象中的凶光,只有人身上才会有的,那种吓破了胆的慌张。他赶紧抬手压住了队友的枪口,朝前走了两步。
“都别开枪!”
“你,能听懂话就双手抱头,蹲在原地别动,医疗小组马上过来。”
狼人诡异闻言赶紧照做,两只变长的爪子颤颤巍巍放到脑后。医疗组的人提着箱子小跑上前,围着他检查、登记。
然后被安静的带离原地。
周围的人看着这一幕,骚动的心情一点点平复了下去,退开的圈子有重新开始站拢。
有了第一个,后头就有第二个、第三个,几个被人指认出来的都学着第一个的样子,老老实实蹲到墙边,抱头,等医疗组过来。
过程异常顺利。
感染者排成长队,已经变了异的狼人被单独归到一片区域,安安静静蹲着。
没有变异的这些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没敢说话,彼此是什么处境,心里都清楚,就这么心照不宣地等着上面的安排。
一份特殊报告很快就送到了林泉面前,让他多少感到有些意外。
那些当众变异的狼人,并没有和想象中那样失控,喂食、点名、排队,各种指令全都听能够懂,而且还能发出短暂的简短话语。
也就是说,这些变异的狼人诡异,分明还是一群人类,只是套了一身狼人诡异的皮囊罢了。
张守才站在旁边,把这一幕也看在眼里,往前凑了一步。建议到。
“队长,这些狼人诡异既然没有失控,不如废物利用一下。他们有意识,那就能听指令,就能干活,可以尝试让他们去制作冥币,物尽其用,也能为车队增加一点物资储备。”
“而且。如果车队里有人想要突破四阶序列,那就不需要到处去找了,现成的就有!不如把他们圈养起来…”
林泉听完,点了点头,转头吩咐潘胖子去安排。
感染者们很快就被集中到了一节单独腾出来的巨型车厢里。这节车厢原本是车队开全体大会用的,能容数万人,高台、探照灯都是现成的。
五万多人乌泱泱坐在下头,人头攒动,四周的高台上站满了荷枪实弹的安保部队员,枪口一圈圈压着人群,所有出口都落了巨大的铁门。
人群进来之后,只做了一件事,登记身份,然后就没人管了。没有想象中的医疗,也没有那所谓的药剂,连一句解释的话都没有。
人群开始变得渐渐不安起来,交头接耳的声音越来越大,一张张脸开始泛白。
“光登记,不给治,这是要干什么?”
“门都封死了,你看上面那些枪,我怎么瞧着,是要把咱们集中起来灭口啊!”
这话一出,周围一圈人脸色刷的一声都变了。顾宇站在人堆深处,面罩拉得低低的,一声不吭,只抬眼扫着四周的高台和出口。苏子龙站在他旁边,被几个人夹在中间,同样也在紧张的四处张望。
就在人群越来越焦躁的时候,高台侧面的大门被打开,林泉带着一群部长和护卫走了出来,乌泱泱一片,落位在高台上。底下的骚动像被一只手按住,迅速安静了下来,几万人的车厢,很快安静得没人敢出声。
林泉凭空悬在半空,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开口点名。
“苏子龙,出列。”
所有人的头都顺着声音转了过来,看向了苏子龙,被点名的苏子龙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硬着头皮从人堆里挤了出来,走到高台前的空地上。林泉抬手指着他,一句话扔了下来。
“你就是狼人。”
话音刚落,苏子龙浑身一僵,骨节咔咔作响,军装从后背崩裂,灰黑色的硬毛成片钻出,颌骨外凸成狼吻,身形拔高,当着五万人的面,眨眼睛就变成了一只狼人诡异。
苏子龙他自己则是满脸惊恐,半跪在地上,看着自己变长的爪子,不明白林泉想要做什么。所以不敢乱动。生怕下一秒,林泉就给他杀了。
人群看见这一幕顿时就轰地炸了,尖叫着往后退去,互相踩踏。只见林泉爆喝一声。
“安静!”
人群这才保持了寂静。
然后林泉看向慌张的苏子龙,吩咐到。
“凝聚一张冥币出来试试!”
苏子龙闻言都傻眼了,一脸不解的看向林泉,然后又看了了他背后的苏镇山,只见苏镇山对着他不可察觉的点了点头,示意他照做。
苏子龙这才安定下来。闭上眼睛,开始尝试制作冥币。
一种仿佛与生俱来的本领,在他的脑海中闪过,然后他不断将自身的诡异能量源源不断的汇聚到了手中。一张一元面额的冥币,应声而成。
林泉只是看了一眼,就再没有多看。
只要能凝聚出冥币,那他们就都是有价值的。方案也是可行的。
只见林泉手中光芒一闪,手里就多了一瓶【五阶净化药剂】,朝下一抛,落在了苏子龙手中,放大声音压过全场,说到。
“喝了它。”
苏子龙哆嗦着抓起药剂,磕开瓶盖灌了下去。
然后黑色的诡异气息开始从他身上一丝丝往外溢散,外凸的颌骨慢慢复位,硬毛成片脱落,骨节咔咔响着归位,几个呼吸的工夫,他就重新变回了人的模样,光着上身,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几万人眼睁睁看着这一幕,先是死一般的寂静,跟着就是爆发出了震天的欢呼声。
“是真的,真能变回去!”
“我要药剂,给我药剂!”
安保横着枪杆把人潮压了回去。林泉在半空压了压手,人群又一点点安静下来,五万双眼睛全钉在他身上。
“都看见了,解药是真的,能帮你们变回去。”
林泉说到这里,话锋一转,继续说道。
“但我把丑话说在前头,这是五阶净化药剂,一瓶有一瓶的本钱,是非常昂贵的,车队没有理由给你们每人都发一瓶。”
人群刚燃起来的那点火,一下灭了下去。有人当场软了腿,垂着脑袋骂娘,有人脸上灰一片,五万瓶五阶药剂,那是想都不敢想的数字,不少人眼里的光当场就散开了,几乎绝望。
林泉的声音接着传出,大声宣布到。
“当然!车队也并没有打算抛弃你们。你们依然可以活下去。”
人群听到这里又纷纷重新抬起头,五万张脸又仰了起来看向林泉,期待他的发言。
“你们刚才也看见了,变成狼人之后,不会立刻丢失意识,会处于人和诡异之间的一种奇特状态,而且能生产冥币。”
“那么!从今天起,车队按时供给你们维持工作所需的诡异能量,帮助你们活下去。而你们要做的,就只有一件事,那就是给车队造冥币,源源不断地造冥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