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才扶着膝盖喘了口气，对讲机又响了起来，值班室的统计员严肃汇报到。
“周部长，截至目前，各处上报的变异事件一共十四起，全部当场击毙，没有诡异外溢，目前没有发现新增情况出现。”
周大山直起腰，一脚踹开脚边滚过来的空弹夹箱，嗓门在空过道里炸开。
“他妈的！这东西到底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一个晚上十四个，把我们安保部当摆设吗。给我查！”
他骂完，抓起对讲机切到高层频道，声音压了下来。命令到。
“对接民政部门和审讯部门，进行全车排查，一定要找出原因！”
对讲机里滋啦响了两声，值班的声音传了回来。
“收到！”
周大山靠在冰凉的车厢壁上，看着应急灯一闪一闪，把地上的血迹照得一会红一会暗，他抹了把脸，没再说话。
而在他看不见的那些车厢深处，还有更多的人睁着眼坐在黑暗里，盯着眼前那行黑字，一声不吭地等着天亮。
第二天，情况开始恶化。
头天夜里还只是十四起，到了第二天晚上，各处上报的变异数字直接蹿到了两百多个。
只要天一黑，月亮一出现，龙车不同车厢里就会有狼人诡异破体而出，尖啸声、枪声、警报声此起彼伏，安保队员跑断了腿，刚在这节车厢收完场，那头又响了警报，机动的部队在过道里来来回回，地板上的血迹拖了一层又一层。
深夜，几个部长紧急集合到一间会议室碰头。长桌上摊着各车厢的统计表，墙上几块监控屏亮着，烟灰缸里的烟蒂已经堆成了小山。
王浩一巴掌拍在桌面上，杯子都跳了起来。
“他妈的，你们安保部到底怎么搞的，这么点事都压不住，头天十四个，第二天两百多个，照这个涨法还得了。等老大知道了，咱们一个都跑不掉，全得被骂个狗血淋头。”
周大山两眼通红，金属战甲上还沾着没有完全擦干净的血迹，他也拍了下桌子，一脸委屈的说到。
“你冲我吼有什么用，我怎么知道它是怎么回事。我们安保部门都是发现一起处理一起，狼人诡异刚冒头，人就到了现场，当场击毙，压根没让它碰到第二个人，能做的我们都做到位了。”
他转过脸，看向角落里的赵小龙，抬手点了点墙上的监控屏。
“小龙，你们信息部的监控是怎么看的，到底有没有新发现？”
赵小龙面前摆着三台便携终端，屏幕上的监控画面一帧帧往前滚动，只见他摇了摇头，说到。
“没有，所有出事车厢的监控，我都让人从头到尾筛查了一遍，那些后来变异的人，变异前一个月都没有任何反常举动，吃饭，轮岗，串门，聊天，全是些再正常不过的人际交往，平常得不能再平常，一点破绽都看不出来，暂时…没有任何线索。”
江颖坐在长桌另一头，抬手揉着太阳穴，开口把话接了过去。
“不能再这么被动拖下去了，挨个查，挨家挨户查，一个车厢都不要漏掉。导航车厢那边，探路的人先不要用那么多了，把所有能调用的感知系序列者全抽调出来，安排到各节车厢去进行排查工作，谁身上查出诡异气息，先隔离再说，眼下…也只有这个笨办法了。”
赵明点了点头，把椅子往后一推就站了起来。
“行，我马上回去通知，人手我来凑，感知系的序列者，两个小时之后全部到位。”
于是，一场浩浩荡荡的大排查连夜铺开。
感知系序列者两人一组，再各个部门的配合下，开始逐节车厢进行排查，所有人都要排着队伸手受检，过道里拉起隔离带，查出气息不对的，当场送进隔离车厢，铁门从外头落锁。
车厢里的人互相躲着走，就连打个照面都绕开三尺，谁也不敢碰谁一下，人人脸上都紧绷着，气氛紧张至极。
……
一节车厢的小组会议室里。
头顶的灯管嗡嗡亮着，正前方墙上挂着一块电子显示屏，上面的红色字体写着几个大字。
【牛逼车队第138处第39组第一次组内会议。】
前排拼了张长桌，五个位子，组长冯万山坐正中间，左手边是第一副组长楚学文、第二副组长白庆生，右手边是监事肖建国、出纳马晓琴。
长桌后头，一百零三号人坐在下面的会议桌上，乌泱泱坐了满满一屋子，怀里抱孩子的，桌子上搁本子的，交头接耳的，什么动静都有。
冯万山清了清嗓子，翻开了面前的本子，示意会议正式开始。会议室的众人见状，慢慢的就静了下来。
“现在宣读人社部对组内的任命情况，处里已经批复下来，同意！楚学文任本组第一副组长，白庆生任本组第二副组长，肖建国任本组监事，马晓琴任本组出纳。”
被点到名的四个人先后站起来，纷纷朝前面鞠了一躬，底下响起一片掌声。冯万山压了压手，接着往下讲。
“车队改革的消息，想必大家都听说了。从今往后，咱们第138处39组，一百零三号人，就是一家人。”
“以后大家生的孩子，生下来自动归到咱们组，人口也一直算在组里，用不着担心一家人拆到两处去，大家担心的分居的事，压根就不存在哈。而且车队在鼓励大家多生，生得多，组里人丁才旺嘛，这是好事。”
底下几个抱着孩子的妇人互相看了看，脸上明显松快了些。冯万山喝了口水，接着开口说到。
“再强调一条老规矩，每个人，一年必须献一次血，这是义务，谁都躲不掉，出纳和医疗部门那边都会记账的，到时候会一个个核对，少一次，都是有说法的哈。大家要重视起来！”
他把本子翻过一页，嗓门提了提。
“想往上走的，耳朵都竖起来，路是这么一级一级走的。先是普通成员，干得出色，有人保举，就可以先接任组里的出纳或者监事，两个位子任选其一，至少干满半年，才有资格升副组长。”
“副组长再干满半年，才能有资格升组长。组长往上，就是处级的出纳、监事，然后是副处长，最后才是处长。一级升一级，非特殊情况，不能跳级，都听明白了？”
听到这里底下稀稀拉拉应了一片。
“听明白了。”
冯万山合上本子，脸色正了正。
“最后说眼下的要紧事。最近各处狼人诡异频发，大家心里都要有数。出门在外，要跟陌生人保持距离，如果有人凑过来搭话，都躲着点走。”
“自己喝的水、进嘴的东西，看清楚再碰。民政部门和导航部门的感知系序列者待会儿会下来排查，大家都给我配合一点，让说话就说话，让登记就登记，都别耍滑头，查到有谁不配合的，组里第一个不答应哈！”
一番话讲完，底下掌声又起。第一副组长楚学文站起身，朝冯万山笑着点了点头，又转脸对着众人说到。
“感谢冯组长的发言！接下来，请大家到门口排队，导航部的感知型序列者已经来了。大家待会儿听指挥！”
冯万山点了点头，宣布散会安排。
椅子板凳一阵乱响，众人起身就往外走动。就在这时候，最后一排的角落里站起来一个小个子，身子一直紧绷着，这会儿牙一咬，顺着排椅之间的窄道挤了出来，几步就走到了长桌前头，当着满屋人的面，朝冯万山伸出了右手。
“冯组长，你讲得实在是太好了，我，我能跟你握个手吗？”
一屋子人都看了过来。冯万山先是愣了一下，本能的想拒绝，可这么多人看着，当面回绝一个组员，总显得拿架子，肯定不利于他今后的工作开展。
索性他就笑了笑，从椅子上站起来，也伸出了手。和这个小个子的手握在了一起。
“很好很好，你有这份向组织靠拢的觉悟，我很开心，来…”
话还没说完，冯万山眼前唰地一下就浮出一行黑字。
【你已被感染，一天内请以握手的方式感染九个低阶序列者，或者三个同阶序列者，或者一个高阶序列者。否则天黑后化作诡异。暴露后立刻化作诡异。】
他脸上的笑当即就僵了一瞬，硬生生把后半截话整个噎了回去。
也就在一瞬，他赶紧把脸上的神色抹平，松开手，转过身面对满屋子人，若无其事的说到。
“好了好了，大家先去做排查，按顺序排队，都别挤。”
组员们这才疑惑的继续起身，椅子板凳响成一片，人流顺着门口往外涌。冯万山站在长桌边，和小个子最后一个就在了会议室里，等到确认没人后，一把就揪住了小个子的衣领，把人拽到了门后头的墙角，压着嗓子开口骂到。
“我草泥马！敢害我！？”
“难怪！难怪！！”
小个子闻言，先前那副唯唯诺诺的模样瞬间消失，他就这么被揪着衣领，也不挣扎，就那么抬着脸看向冯万山，嘴角一点点咧开，整个神情都阴翳了下来。
“冯…组长！现在…咱们！可是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我今天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可组长你呢？哈哈哈哈哈哈！”
他说着说着，眼睛有意无意地往会议室正中间墙上那面时钟瞟去，冯万山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秒针一格一格往前走着，仿佛催命的音符。
就在冯万山愣神之际，小个子的声音跟着飘了过来。
“你可要加快速度了哦，时间…不多了。”
冯万山黑着脸，松开了手，恶狠狠的转身出了会议室。
楼道里。
排查点已经摆开，长桌一字排开，感知系序列者两人一组坐在桌后面，组员们纷纷老实排成长队，一个个上前受检。
冯万山排到队尾，跟着人流一点点往前挪动，心里满是忐忑，自己，会被查出来吗？！要不，自首吧？！
可想着想着，没一会儿就轮到了他。
桌后的感知系序列者站起来，绕着他走了一圈，抬手在他身前身后一寸寸扫过，又让他原地转了个圈，在他忐忑不安的心情中，竟然什么异常都没扫出来。
只见那人收起了手，脸上堆起客气的笑，朝他伸出右手。说到。
“哦！你没问题，冯组长是吧，辛苦了。”
冯万山的右手刚抬到一半，想要去接这个握手的动作就停住了。
握手这个动作，这会儿在他眼里比什么都扎眼，眼前那行黑字还悬着，握手就是传染的途径。
他看着那只伸到面前的手，一时之间怎么都抬不上去，就那么僵在原地。
感知系序列者的手停在半空，等了两秒看冯万山没接，他也是一愣，跟着立马反应了过来，当即把手收了回去，插进兜里。
两个人对视着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又先后错开眼神，各自干笑了两声，谁都没再提这一茬事情。
“冯组长慢走，下一个。”
冯万山嗯了一声，迈步离开排查桌，走进楼道的人流里。回到办公室，把门带上，拿出手机，黑着脸在领导班子的小群里发了四个字。
“过来开会。”
没几分钟，第一副组长楚学文、第二副组长白庆生、出纳马晓琴、监事肖建国先后进门，围着长桌坐下。冯万山坐在主位，率先开口说到。
“今天把大家叫来，先说句掏心窝的，能跟各位共事，我很高兴。你们几个能被举荐进组里的领导班子，身上想必都有过人之处，往后还得多互相帮衬，咱们组发展好了，成绩拿出去了，各位也都才能再往上更进一步。”
场面话说完，他站起身，打算挨个跟四个人握手。
他刚抬起手，哪曾想楚学文居然比他更快，两只手先伸了过来，热情得反常。
“冯组长这话讲得太对了，一番话听得我是真佩服啊，往后我们几个，还得多多向冯组长学习才是。”
那双手就这么一直伸在冯万山面前，等着他来握。冯万山盯着那双手，脸上的笑明显卡了一瞬。
他自己就是刚被感染的，最清楚一只主动伸过来的手意味着什么，对方这么急，要么是不知情，要么跟他一样。感染者再被感染一次会是什么后果，他不知道，也不敢赌。
所以到最后他也没敢把手递过去，只是干笑了一声，绕过楚学文，朝白庆生伸出了手。
“哪里的话，互相学习，都是互相学习。”
楚学文的手停在半空，停了两秒，慢慢收回去，插进了兜里。他看着冯万山躲手的动作，又看了看他的脸，没再说话，人往椅背上一靠，心里大概有了数。
白庆生看见朝自己递来的手，肩膀明显紧崩了一下，脸上的笑也跟着变了变，同样没有去接，而是站起来，转过身，把手伸向了旁边的出纳马晓琴。
“要说学习，得先跟咱们马出纳学啊，马出纳一阶序列就进了组里的领导班子，这才叫关系通天，人家背后站着的可是尹处长，我们几个，都还要指望他老人家指点指点才是。”
马晓琴看见这一幕瞬间就愣在了椅子上，看着伸到面前的手，也没伸手去接，她跟着站起来，把手一转，伸向了监事肖建国。
“白副组长说笑了，咱们组要想打出一片更好的天地，靠的是肖监事秉公执法，哪一摊都离不开监事的有力监督，肖监事，以后还请多关照。”
肖建国将场上发生的一切都尽收眼底，靠在椅背上没有去动，双臂环抱在胸前，他先是看了看马晓琴伸着的手，又慢慢扫过白庆生，扫过冯万山，最后看向揣着兜的楚学文，噗呲笑了一下。
一圈下来，办公室里的姿势全都像是定住了。
五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都把情况猜了个七七八八。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走得一声比一声清楚，屋里五个人的呼吸都压得很轻，整个会议室，落针可闻。
到了这一步，也不用谁挑明，每个人心里都清楚的知道，这间办公室里，五个人，没有一个是干净的。
冯万山慢慢把伸着的手收了回来，其余几个人也跟着一个个收手，齐齐坐下。
五个人就这么围着长桌正襟危坐，谁都不敢看谁，墙上的钟还在走，好像在催促他们快点做出抉择。
……
江颖的这个笨办法依旧没能挡住涨势。第三天晚上，数字直接飙到了五千多。
统计表一层层递到顶层，直接闹到了林泉这里。
林泉得知后，第一时间就把各部门的部长全叫了过来。
办公室里站了一排人，谁都清楚这数字意味着什么，头天十四个林泉可以不在意，两百多个他们这些部门部长也还能压得住，可三天滚到五千多，这就已经不是意外，而是明摆着的反常现象了。
林泉把统计表拍在桌上，扫了一圈。
“你们！谁？！能给我一个交代？！”
一屋子人全垂着眼睛，一时之间没人敢接这句话，办公室里只剩墙上钟表走动的声响。
安静了几秒，安伊伊往前站了一步，开口说到。
“我觉得也不能全怪他们。依我看，这不像是普通的诡异入侵，更像是…传播？！”
“你看！这个爆发变异的人数，是指数型增长的，可能代表的，是一个能传好几个，就跟…丧尸那种传播一样。”
林泉抬眼看向她，跟着问出了最要紧的一点。
“那被感染的人，是有意识地进行传播，还是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就变异了，这一点很关键。”
“要是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就中招的，那就有可能是空气、水、食物出了问题，或者咱们待的这个区域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让人被动中招，那就是环境出了问题，得尽快找到感染源头。”
“要是有意识的，就必须采取物理隔离进行掐断，停止生产，禁止任何人跟人之间的接触，最后逼他们现身。”
“可能是个物品，也可能是个藏起来的诡异？！又或者是个想要对整个车队不利的活人。”
他站起身，两手按在桌沿上，一字一句的对着众人下达命令。
“所以！两手一起抓。排查照旧，挨家挨户的给我查，宁可错抓，绝不放过。一个都不许漏。”
“水源、食物、空气、车厢，一样一样进行取样查，什么时候查出源头，什么时候算完。”
“两天后，还有诡异事件出现，就直接物理隔绝，阻止一切人员交流。”
“如果还解决不了！你们也就不用来见我了。一个个的，跳车吧！省的我亲自出手！”
一群部长吓了一跳，赶紧齐齐应声，转身各自散去。
林泉站在桌后，目光落在那张统计表上五千的数字上，眉头依旧紧锁。
这种事情，简直就是跟在他头顶上拉屎一样，纯粹恶心他，别让他逮住了，不然有这个人好果子吃的。
入夜时分，龙车的警报一节车厢接一节车厢地拉响，没有一处能消停。某个百人小组的宿舍区里，灯光刚熄灭，铺位上的十几个人就同时弓起了身子，骨节开始咔咔作响，军装被直接撑裂，灰黑色的硬毛成片往外钻，一张铺挨着一张铺地开始变异。
周围的人吓得连鞋都来不及穿，踩着床架就争先恐后的往外逃跑，谁也不敢近战，谁知道被抓伤会不会变成同样的狼人诡异？！大家都还有多活两年。
门口当即就挤成了一团，后头的狼人诡异已经扑进人堆，尖爪扫过，血直接就溅到了天花板上。一大群人就这么惨烈的死了个精光。
安保部的人撞开大门往里冲，战争部轮值的序列者紧随其后，附魔子弹成片扫过去，火光在狭窄的空间里连成一片。
有狼人顶着弹雨往上扑，却被熔岩系的队员一拳砸穿前胸，一大群符箓贴了上去，轰地烧成一团火球。
这样的场面，第四、第五天夜里，在龙车几百节车厢里同时上演。一处刚压下去，另一处就又冒了出来，抬眼不管往哪个方向看去，入眼的都是透出来的火光，浓烟顺着车厢接缝往外冒，整条龙车都被照得忽明忽暗，运尸体的推车的，在过道里排成了队，医疗车厢的灯亮了一整夜都没灭过。
到了第五天，每天新增的变异人数依旧只增不减，每天爆发的数量已经逼近一万。
部长们连夜碰头，大家都清楚，事情已经严峻到了极点。第六天天还没亮，一道全面戒严令就下到了每一节车厢里。
所有人即刻返回自己的房间，不准出房门，不准和任何人交流，饭食由专人送到门口，自己开门取食。
信息部把全部监控调到一面屏幕墙上，值班员二十四小时盯着，画面里但凡有两个人靠近、有任何肢体接触，安保部门即刻上门缉拿，当场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