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她饿得皮包骨头,被陆乘风老爷子救下、带回这处小院的那天起……
到后来在这个院子里拜堂成亲,生下念念……
再到陆野沉迷赌博,寒冬腊月里连柴火都没有,她搂着发高烧的女儿在透风的土炕上冻得瑟瑟发抖,眼睁睁看着米缸见底,绝望地想用一根麻绳了结残生……
以及,去年那个大雪封山的晚上,陆野幡然悔悟的那天。
这个男人跪在炕沿前,红着眼眶把兔肉汤吹凉了喂进她嘴里……
仿佛就在昨天。
那一场场撕心裂肺的绝望,和后来那一日日翻天覆地的救赎,全都在这座小小的院落里交织。
陆野感受到了掌心中苏婉手指的颤抖,他转过头,看着妻子泛红的眼眶,原本挂在脸上的笑意也渐渐收敛了起来。
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而沉重。
陆野深吸了一口气,松开手,走到院墙边上。
他在墙缝隙里摸索了片刻,指尖触碰到了一根熟悉的细铁丝,顺手一拉,一把钥匙便落入了掌心。
咔嗒。
一声清脆的机簧声响起。
陆野推开两扇院门,低声道:“婉儿,咱们到家了。”
苏婉吸了吸鼻子,迈步跨过了那道并不算高的木门槛。
院落地上干干净净,几乎一片落叶、一根杂草都瞧不见。
显然是赵大爷隔三差五就带着扫帚过来清扫的功劳。
大水缸倒扣着防雨,院角整整齐齐地码着劈好的干柴,码得跟一堵小墙似的。
院当间的晾衣架绳子拉得笔直,甚至连墙角那个原本堆放杂物的小棚子,都被收拾得井井有条。
一切的布局,跟他们搬去镇上新房之前,一模一样。
苏婉环视了一圈,目光在院子里缓缓移动。
最终,她的视线落在了那间低矮偏仄的老屋上。
那是他们曾经住了几年的老土坯房。
后来把旁边的屋子拆了,盖了气派的大瓦房,这间老土房便被腾出来当了杂物间。
看着那扇糊着旧报纸的破木窗,苏婉久久没有挪开视线。
过了好半晌,她才转过头,看着身旁身形挺拔如松的男人,声音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轻颤。
“当家的。”
“我有话……想跟你说。”
陆野心头微微一紧。
他隐隐感觉到了什么,点了点头:“好,进屋说。”
他带着苏婉,走上了新瓦房的台阶,伸手推开了堂屋木门。
屋门推开的一瞬间,陆野的眉梢猛地挑了挑。
水曲柳的八仙桌擦得一尘不染,地面也是扫得干干净净。
而在堂屋正对着大门的正中墙壁上,赫然挂着一把弓。
那是老爷子传下来的老牛角弓。
那把在林子里,他遭遇狼群时生生拉断了弓胎的牛角弓。
此刻,这把弓静静地悬挂在墙上。
陆野快步走上前去,仰头打量。
弓胎正当中的断口处,已经被重新拼接铆合,外面还细细密密地刷了一层与旧牛角同色的黑褐生漆。
若不凑到眼前仔细打量,几乎看不出这把弓曾经断裂成两截。
不仅如此,连原本磨损发毛的弓梢和把手,都被人用细砂皮打磨得光滑温润。
陆野的心口泛起一股热流。
是大山哥。
这就是过命的弟兄。
苏婉走到陆野身边,同样仰头看着牛角弓。
良久,她收回视线,拉着陆野在桌旁的木长凳上坐了下来。
“本来……我不打算告诉你怀孕的事的。”
陆野的胸口猛地震荡了一下。
他转过头,嗓子里堵着一团棉花,半天没能应出声来。
苏婉自顾自地把话往下说。
“你和白站长说请假的那天晚上,我心里头翻来覆去,全是一股子怨气。”
她停顿了一下,呼吸微促。
“我怨你才过了几天安生日子,就又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往外冲。”
“我怨你明明答应过我,不再去招惹那些要命的凶险,可背地里领回来的差事,一件比一件吓人。”
“那勋章是子弹咬出来的铁牌子,不是林业站发的大红花。”
陆野的喉结上下滑动,想要张口认错,可嘴唇动了两动,终究没能吐出一个字。
苏婉继续说着,神色渐渐平静下来。
“可是后来,我没事就拉开抽屉,把那盒子抱出来看。看着上头那颗五角星,看着那红绸带子。”
“看着看着,我心里突然就转过弯来了。”
“我就想啊……我的男人,他到底在做什么呢?”
“他是不是也正揣着命,在不知道哪个没人知道的地方,救赎着别人的命呢?”
苏婉转过脸,目光迎上陆野泛红的眼眶。
“就像当年老爷子,把家里仅剩的那点积蓄、粮食全拿出来,倾尽家财把我从那个吃人的二瓦村赎回来、救了我这条烂命一样。”
说到这里,苏婉抬起手。
她的掌心带着常年操持家务留下的薄茧,温温软软地贴上了陆野的脸颊。
指腹沿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一点一点慢慢摩挲着。
眼眶里浮起一层水汽,泪珠在眼眶边缘打着转,可她的嘴角却微微抿起,挂着一抹极温存的笑意。
“我想通了这一层,心里那点怨气,一下子全散了。”
“我还有什么可怨的呢?”
“我的男人,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儿。是个走到哪儿都能挺直腰杆子的大丈夫。”
“他没给陆老爷子丢人,一点儿都没丢。”
苏婉把另一只手也覆了上去,掌心的温度熨帖着陆野微凉的面颊。
“错的是我,是我的想法太自私了。”
“我总想着咱们以前吃了那么多苦,好不容易熬出了头,兜里有了钱,粮缸里装满了白面。”
“我就只想把你锁在家里,让你整天围着灶台、围着炕头,围着我们娘俩转。”
“婉儿……”
陆野喉咙发紧,低低唤了一声,眼眶已经红透。
他抬手一把覆在苏婉的手背上,手掌有些颤抖。
“你没有错。”
“想过安生日子,想男人守在身边,这是天经地义的事,错的是我。”
“是我一次次跟你保证,又一次次食言了。”
他闭了闭眼,把眼眶里的滚烫强压回去,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
老宅里的光影在地上缓缓移动。
陆野深吸了一口气,睁开眼,目光凝视着苏婉那双清澈的眼睛。
那些一直被他死死压在心底、属于绝密档案里的血腥与阴霾,在这一刻,他不再打算瞒着眼前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