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为京城医学圈的人,又是经历过特殊年代的,材料上这些人和事,他要么打过交道,要么有所耳闻,只是时间久远,又陆陆续续很零碎,凑不出个全貌来。
如今这些零碎被摆在一起,看着看着,倒叫人看出一些头绪来。
程老翻出孟三师伯那份材料,指着上头的“病故”二字,眉头皱得死紧。
“你的这个孟三师伯,我曾去见过他,那会儿他还活得好好的。”
材料上提到的这些人,在这些年,他不是没有试着联络过,结果就像材料上提到的,多数人避而不见。
只有这个孟三师伯,没费什么周折就见着了。
“我去见他时,除了有些憔悴,看不出什么大碍,我也探过他口风,他只说不信外头那些闲话,等我再问,他就不肯说了,只是一个劲儿喝酒。”
“之后我就没再见过他,不到半年,就传出他去世的消息。”
“说是突发恶疾,走得急,可连个像样的丧事都没有,草草就葬了,他家里人没过多久也搬走了,连个音信都没有。”
这太可疑了。
见江挽晴眉头深锁,程老长叹一声,“我也不是没想过,他或许知道些什么,才招来这些事,可无凭无据,查不出什么来。”
甚至连他的家人,搬走之后踪迹难寻,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这点线索,就这么断了。
余下的,颇有嫌疑且现在就能接触到的人,便是卫生局的这位韩五师伯。
“老师,您跟这位五师伯接触多吗?对他了解有多少?前阵子您被卫生局叫去,可有见到他?”
提到这个韩悟,也就是江挽晴口中的五师伯,程老重重揉了一下眉心。
卫生局算是研究所的上级单位,对方又是卫生局的人,自然没少打交道。
那就不是个好相与的人。
此前因为公事,有过几次往来,每次都头痛不已。
得知他新收的徒弟是苏清夷的女儿,更是把他叫去卫生局,指着他鼻子,骂了半天老糊涂。
不过这些话,没必要跟江挽晴说。
只是那时,提到江挽晴,对方一口一个叛徒之女,那吹胡子瞪眼,只恨不得把江挽晴撕了的凶神恶煞模样,程老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这辈子见过的人多了,再难缠的也应付过,唯独这个韩悟,让他一点辙都没有。
“你这个韩五师伯,以后若是碰到,你绕着点走。”
“可这几位师伯,也就韩五师伯在世也还在京,而且,调查资料显示,当年他也去狱中看过霍老,就在霍老自尽前两天。”
“这一点,我曾当面问过他。”
江挽晴忙不迭追问:“可有问出什么来?”
程老沉默,似是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经历,竟有些咬牙切齿。
“我不过是问他,跟霍老说了什么,他当场就翻脸,抄起烟灰缸就砸过来,但凡我避开慢些,脑门能给他开瓢了。”
江挽晴震惊不已。
她接触过的长辈大多温良,即便是瞧着有些急脾气的温老,也不至于一言不合就动手。
不过,这倒也契合调查结果,这位韩五师伯的确对霍老一事极其敏感,不准任何人提。
若心里没鬼,何必一提霍老就翻脸?
“你这个韩五师伯的事,此事我会处理,你不必插手。”
她现在身份敏感,还是少出头为妙。
那些人和事,跟那些失踪医书调查一样,真想查出点什么来,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急不得。
倒是另一些人——
程老又看向江挽晴,语气斟酌了一下:“照理说,你的私事我不该过问,可你既拜在我门下,有些事我还是得问一问,沈家和苏家那边,你是什么打算?”
江挽晴想也没想,淡淡道:“我姓江,不姓苏,也不姓沈,也不可能姓沈。”
程老听明白了。
那两家虽是大户人家,但未必适合她,远离些也好。
程老点着头,从桌上抽出一沓新课题的相关材料,推到江挽晴面前,“新课题要开了,你的重心应该是这个,你有这份天赋,别糟蹋了。”
“这是课题的初步框架,还有一些前期病例资料,你拿回去过一遍。后面详细的安排,瑞卿会跟你说。”
“你有什么拿不准的,尽管问他,他那个人较真,可学问上不含糊。”
江挽晴接过材料,只轻声应了一声:“好。”
对程老顺势问起的,为何她跟张瑞卿不在一个办公室,别的也没提,只说:“之前复原医书,一个人安静些,现在是习惯了。”
许是看出她对张瑞卿有意避嫌,程老眉头一皱,倒也没苛责她。
张瑞卿那性子,他自然清楚,轴,认死理。
若是放在做学问上,这点较劲认真,未尝不是好事,但到了处理人际关系上,就未必了。
江挽晴如今的身份,到底还是苏清夷的女儿,身上又“藏着”医书,旁人待她,或多或少还存有偏见。
张瑞卿一时转不过弯,江挽晴那头,显然也有意保持距离,他也不好硬逼着两人和解,容易适得其反。
江挽晴已经回到自己办公室,厚厚一沓材料放下。
她简单梳理了一下,抽出那份初步框架,埋头看起来。
框架中提到,肝病是大病种,除了病人多,证型还杂,好大夫却屈指可数,一天能看的病人也有限。
再好的本事,也只能顾到眼前这几个病人。
程老在国外做考察,看到一些发达国家早就在搞计算机辅助诊断。
由顶尖的医生,把肝病分型、方药加减编成计算机能跑的系统规则,再由这套系统,根据病人化验指标和症状,十几秒内完成辨证分型、给出处方、计算药价等。
这套系统,在国外已经跑通了,用这套第二诊疗程序接诊的病人,疗效与医生本人诊治没有明显差异。
也就是说,这套系统等于把本事从一个人手里解放出来,变成一套能传下去,能铺开用的东西,让更多病人不必苦等专家的号,也能得到差不多的诊治。
国外在这条路上已经走在前头,国内这方面还没人正经涉足。
程老想做这个开路人。
能多治一个是一个,也正是江挽晴想做的。
学医不止要把本事练精,还要让这身本事走得更远,惠及更多人。
如今看到有这法子,自然要试一试。
想到这里,江挽晴隐隐有些激动,可翻到材料里附技术说明,看到“依托南天系统平台”的字样。
她视线猛地一顿。
再看合作单位,是她没听过的名字。
大约是重名,不会这么巧。
江挽晴摇了摇头,把那个可能从脑海中摘出去,翻看另外一册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