倏然加重的力道,却让江挽晴一痛。
意识到自己撞进秦渊怀里,竟还在他怀里发愣,迟迟赖着不起,她一时面红耳赤,几乎是慌然失措地从他怀中起身。
急促中只想借力撑一下座位,谁知手忙脚乱,也不知撑在了哪儿,似是撑到了他腿上,只觉掌心底下的肌肉猛地绷紧,随即传来他一声极低的闷哼。
江挽晴倏地弹回手,也不敢再动,更不敢抬眼看他,结结巴巴地道歉:
“对、对不起,我没注意,不是故意的……”
“无妨。”
秦渊声音微哑,看着空了的怀抱,又看向她紧紧贴着车门的身体,好似恨不得当场跳下车去,好离他远一点。
眼底涌动着热潮,又迅速退了。
他收回手,缓了瞬,坐姿神色如常,只是搭在膝上的手,攥得紧了又紧,最后,又颇有些无力地松开了。
空气里是令人窒息的沉默。
江挽晴尴尬得不行,试图打破这点沉默,“您刚才没说完的话是什么?是有什么忙,需要我帮吗?”
秦渊看着她,看到她那副小心翼翼,生怕说错什么再冒犯到他的样子,眉头便是一哂。
她若是他的妻,此时此刻,他大可以无所顾忌,狠狠将她重新缚入怀中,不容她这般躲避。
然而,还不是时候。
她还是怕他。
需要一个更好的机会。
尽快,他已经不想再等。
秦渊长叹一声,“你先回去,下次再说。”
正说着,车已经开到研究所门口。
江挽晴看了他一眼,看到光线昏暗下,她再次见到的,他眼底轻轻浅浅的情绪。
突然毫无预兆的,心头像有一朵木犀花悄然跌落,而花是从多年前的秋日拂来。
记忆里细碎的金色花朵,缀满层层叠叠的枝桠,密密匝匝。
正如莫名此时,心底层层簇簇之下隐藏的,似乎有什么,是她看不清,也忽然不敢多看的东西。
不禁仓促移开视线。
可秦渊既然这么说了,她也不好多问,江挽晴跟他匆匆道了谢,又道了别,便有些落荒而逃般,开门下了车去。
秦渊远远目送她的身影,看她裹紧棉衣,快步穿过研究所大门,身影在路灯下越缩越小,最后消失在宿舍楼门口,才收回视线。
随即,看向邵琦,沉声道:“去问问市煤炭总公司,研究所那边的单位取暖用煤,是什么批法。”
江挽晴回到宿舍时,夏楠还没到。
以往回到宿舍,她还会拿起医书再看一会儿,但是现在,什么也看不进去,思绪乱糟糟的。
她往床上一躺,怔怔看着天花板,想着在车上的一幕幕。
自己又冒犯他的尴尬,对方那个令她看不懂的眼神,还有他说到一半又止住的话,翻来覆去,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她隐约觉得,那句话很重要。
至少对他而言,一定是重要的,只是不明白,他为何只说一半。
既然有忙需要她帮,为何不直接说,非要等到下次?
罢了。
那人的心思向来难猜,他既说下次再说,那便下次再问吧。
这么想着,目光落在桌上的帆布包上。
他给的那个文件袋,她还没看。
江挽晴又坐起身,从帆布包里拿出文件袋,小心拆开,抽出里头的东西。
里头是一份手写的梳理。
看到上头的内容,江挽晴不由坐直了脊背。
她没想到,秦渊给她的,竟是一份详细至极的,关于霍老一脉近三十年的调查材料。
梳理得很清晰,尤其是霍老门下的谱系。
跟霍老同辈的,如今还在世的不过两三人,大多已退隐,不问圈中事。
霍老自己,则是早年以经方立身,在京城医学圈扎根几十年,门下嫡系弟子不算多,前后只收过六个弟子。
她母亲苏清夷最小,排行小六,但也最得霍老偏爱。
她前头,还有五个师兄。
姓仲的大师兄建国前就跟着霍老,霍老出事后带了几个旁支的同门去了海外,如今是海外一家顶尖医学院的荣誉教授。
大师兄之下还有几个,也很早就跟了霍老。
二师兄姓庄,霍老出事前两年调去了外地,后来一直在地方上的中医院,没再回京城。
旧邻居回忆,霍老出事那两年,他曾多次出入霍老住处,具体去做什么不清楚,只是偶尔看到他拿东西离开。
后来调离京,与京城旧人往来极少,纵使递拜帖也难得回音,似是有所避讳。
三师兄姓孟,霍老出事后不到半年就病退了,没两年人就没了。
档案上只潦草记了一笔“因病请退”,当年跟他共事的人说,他身子一向硬朗,不似有什么大毛病,但不知为何,没两年人就死了,死得突然且悄无声息。
四师兄姓万,就是霍老出事那两天,前后脚的事,是在家中自尽。
当时给的说法是“畏罪”,具体是什么罪,当初的记录写得含糊,只说当时他家里人去收东西时,连遗物都没让带走。
五师兄姓韩,运动中被下放,后来平反回了原单位,没几年就调进了国科委,如今又在卫生局挂了个职,算是研究所上头单位的人。
他似乎对霍老一事极其敏感,轻易不许人提,调查里说,有一回有人在饭桌上提了霍老一句,他当场把筷子搁下,起身离席。
调查又显示,霍老在狱中自尽前,他曾冒险去见过霍老,只是不知道谈了什么,只查到据那时看守的人回忆,说他离去时脸色难看至极。
至于那位仲大师兄,人在海外,跟国内几乎断了往来,就材料上看到的这些,没什么可查的。
“到后来,不是人直接躲开,就是避而不谈吗?”
江挽晴皱眉。
特殊时期,各有各的难处,躲着避着,倒也说得过去,可特殊时期过去这些年了,还是这般避之不及,就很难解释了。
她的视线落在韩五师伯那一栏上,看到他当下在卫生局挂职。
程老那天被卫生局叫走,一去两三天,这两件事会不会有关系?
江挽晴合上材料,陷入了沉思,连夏楠回来,跟她说了什么,都没注意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