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韵笑着弹出一道气劲,在济源脑门上轻轻点了一下。
那气劲不重,触感像一根指节敲在额心,带着点酥麻的余震。
她故意拉长了语调,慢悠悠地说:“不要就算了。”
说着,她抬手作势要去拿桌上的石球,手腕刚翻过来,济源却抢先一步伸手一抄,将两枚紫珠拢进了掌心。
珠面微凉,入手光滑,触感像握着两枚被河水冲刷了多年的卵石。
“要,当然要。”他把石球收进怀里,拍了拍衣襟,像是怕她反悔来抢。
莫韵轻哼一声,收回手,也不跟他计较,转身又躺回了床边。
她侧躺着,一手搭在窗沿上,指尖微微蜷着,晚风从窗外灌进来拂过她的面颊,发梢被吹得轻轻扬起。
她眯着眼,像是吹风比继续说话更有意思,过了一会儿便不再作声了。
飞舟行得不算慢,前半夜济源便回了院子。
夜色微沉,院墙上的青瓦被月光镀了一层淡银,几片枯叶还铺在石板路上没来得及扫。
他推门进了堂屋,屋里亮着一盏油灯,光色昏黄而暖。
桌上正摆着几盘菜,碟盘码得齐整,上面还萦绕着一层淡淡的浊灵气息,像一层薄而透明的盖子,把菜里的温热牢牢封在里头。
他转头望向一旁的卧房,房门恰好从里面打开了,萧云仙和相思施穿着白绸睡袍走了出来。
两人一前一后,睡袍的衣摆垂到脚踝,走动时带起细碎的窸窣声。
萧云仙披散着发,相思施揉着眼睛,也是刚从浅睡中被吵醒。
“源儿(哥哥!)”两人异口同声地唤了一声,声音叠在一起,一个柔沉,一个清脆。
然后她们一人拉着济源一只手,把他按在桌边的椅子上,萧云仙给他添了碗饭,相思施往他碟子里夹了一块红烧肉。
二女谁也没问他去哪里了、为什么这么晚才回来。
三人围坐着,灯花偶尔爆出一声轻响,碗筷碰撞的声音细碎而安稳。
时间如星月流光,在看不到边的天上稍纵即逝。
匆匆一个初秋过去,转眼已经入了深秋。
院里的老槐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挂在梢头,风一过便瑟瑟地抖,颜色也从金黄变成了干枯的褐。
晨起时地面上会铺一层薄霜,踩上去沙沙地响,空气里带着一股又清又凉的草木枯败的气息。
济源这段时间过得紧凑而规律,每隔几日便去莫韵那里一趟,在她的“献祭”之下一点一点填补着搬血十重的空缺。
终于,在深秋的第三场霜降之后,他彻底将那层空档填满了。
体内的气血如今流转得浑圆而饱满,像一口蓄满了水的井,不再有漏隙。
他知道,是时候去渡那最后一道风劫了。
院子里,莫韵这回谁都不带,只准备带着济源一人出发。
理由也很有说服力:“这次要去袁家地盘,低调一点为好。”
她站在院门口说这话时语气淡淡的,目光在萧云仙和相思施脸上各停了一瞬,便收了回来,没有多余的解释。
萧云仙靠在门框边抱着手臂,垂着眼叹了口气,也没接话。
相思施则蹲在丹炉旁抬头看了看莫韵又看了看济源,嘴角动了动,到底也没问出什么来。
此去便不知多久。
因为不在自家地盘,就算是莫韵这样的强者也得循着规矩走。
毕竟袁家向来护食,哪怕是借道渡个劫,也得把手续和礼数走全了。
这回两人要去的地方是袁家的腹地,那里是袁家大宅后山,望澜横。
翻过那道山脊,便是沧澜海。
“沧澜海?”飞舟内,济源坐在莫韵身边。
莫韵正不急不缓地为他修着指甲,她垂着眼,指尖捏着一柄小巧的锉刀,锉面贴着济源的指甲边缘细细打磨,力道均匀轻柔。
她偶尔会停下来,吹一下锉刀上的碎屑,白色的粉末在光线下飘散成一小团,然后消失不见。
“嗯,沧澜海。”她说得漫不经心,语调平平,带着磁性的声线总能不经意间勾动人心。
她换了一根手指继续锉,指腹抵着他的指尖,触感干燥而温暖。
沧澜……海?
一时间,济源有些摸不着头脑。
按照大帝故事里那些记载,“沧澜”是个地名,出现过不止一次,可如今他却听到了两个“沧澜”。
沧澜海和沧澜渊。
同样的前缀,指向不同的地方,这让他心里生出一个疑团。
他不动声色地动了一下手指,问:“沧澜海和沧澜渊,名字好像啊……”他语气尽量放得随意,像只是随口一提。
莫韵笑了笑,放下了他的手,顺势敲了一下他的脑袋,力道不重,指节敲在额角上发出一下清脆的声响。
“笨。”她轻声说,然后又拿起他的另一只手开始修剪。
锉刀重新贴上他的无名指甲面,她温声道:“这两个是同一处地方。”
说着,她将济源拉到身边,两人肩并着肩靠在榻边。
她抬手在两人身前的空处虚虚一划,气血自她指尖涌出,凝成一团朦胧的薄光,然后迅速铺展开来,化作一个沙盘模样的立体投影。
沙盘缓缓变幻,轮廓渐次清晰。
最终变成一块大陆的形状,表面有起伏的地势和标注。
这块大陆近似一个不规则的四边形,极南方宽,极北方窄。
莫韵抬起指尖一点,一个拇指大小的济源小人凭空出现在了沙盘上,那小人正落在标有“交界”二字的区域里。
她指着小人,缓声道:“这是我们现在的位置。”
此时他们正在交界洲的上空,飞舟的航向是正东,向着袁家洲的方向掠去。
她素白的指尖缓缓移动,点在了袁家洲的边界,那里标注着一片海,海水纹路细密,颜色比陆地浅了一个色号。
“这里便是沧澜海。”她手指又缓缓向右移动,最终停在了莫家洲边缘的海域,同样的一片海纹。“这里也是沧澜海。”
济源盯着沙盘上两片被标注了相同名字的海域,眉心微微蹙起。
莫韵没有等他提问,继续解释了下去。
魔洲的地界有一个很神奇的地方,那便是魔洲周遭的海域并不是一成不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