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行写得很简单:今莫韵、济源再次立下天道誓言,以炼骨一重修为的比武胜负为准,败者需尊遵循契书内容,有违者受天雷灭魂。
这字迹工整,笔划清晰,墨色均匀,一看就是早就拟好的东西,不是临时起意。
可第二行,济源差点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他眨了眨眼,把契纸往月光底下凑了凑,确认自己没有读错。
那行字清清楚楚地躺在纸面上:若济源败,则不容许再提出回到五洲,也不容许实行任何回到五洲的举动,且首妻必须为莫韵。
前面两句他虽然觉得堵得慌,倒也在情理之中。
但最后那一句……
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又看,脑袋一下子还没转过弯来,目光僵了半晌才回过身。
他甚至没有继续往下看第三行,而是猛地抬起头来望向莫韵。
可她正垂着眼,面上毫无羞赧之意,连耳根都是寻常的肤色,安然平静。
他捏着纸又往下扫了一眼,第三行的字少了些,只短短一行:若莫韵败,则不再阻拦济源任何回到五洲的举措,且需帮助其回归五洲。
一胜一败,条件写得清清楚楚,摆在纸上明明白白。
济源把三行字从头到尾又默读了一遍,没有再犹豫,抬起另一只手来,在指尖上咬开一道小口子。
殷红的血珠从破口处渗出来,他用指尖代笔,在契纸的落款处端端正正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血痕落在纸面上微微发亮,浸润进泛黄的纸纹里,像生了根一样钉在那些墨字旁边。
莫韵也抬起手,在另一处落款上按下了自己的指印。
她的指腹落在纸面上的那一刻,整张契纸忽然发出一层淡金色的光。
紧接着,纸面轻轻震动了一下,然后骤然碎成两股光流,分别没入了济源和莫韵的眉心,沉入识海深处,与神魂融为一体。
灵光散尽之后,莫韵很自然地收回了铺开的气血之力,那股压着济源的沉重力道瞬间消失。
她整个人放松下来,像是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直接跨坐到了济源身上,身子往前倾。
她低下头伸出舌尖,在他脸上那道被碎石划破的细长口子上轻轻舔了一下,除尽了鲜血。
然后她抓起他的指尖凑到唇边,吮掉方才咬破的那粒血珠,喉间轻轻一滚。
末了她抱着济源侧躺了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薄薄一层衣料贴在一块,她的额头抵着他的下颌,鼻尖蹭着他的锁骨,垂下来的红发铺散在枕面上。
相思施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莫韵送回了床榻,就躺在济源身后,小小一团缩在被子里。
小丫头呼吸依旧匀长沉静,梦里头还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又没了动静。
莫韵搂着他,脸埋在他胸口,胸腔里的心跳透过衣料传过来,比平日快了几分,说话时声音也有些发闷:“小源儿觉得能赢过我?”
济源点了下头,下巴在她额头上轻轻磕了一下,语调笃定:“自然,徒儿从来不会打必输的仗。”
莫韵在他怀里低低笑了一声,尾音带着一种懒洋洋的鼻音,像是觉得他这话有趣,却也没反驳。
她松了怀抱,撑起身子来,一只手勾住济源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按着他肩膀把她自己拉过去,低头吻了上去。
这一吻比方才很长长,嘴唇贴着嘴唇来回碾了几遍,舌尖抵着他的齿关轻轻叩了两下才松开来。
分开的时候她的眼底柔光尽显,那些在气血压迫时透出来的狠劲已经全然消散了,仿佛方才踩着他肩膀、捏碎墙面的那个人不是她一样。
她直起身,跨坐在他身上,低头看着他,双手撑在他胸口两侧,掌心贴着他衣料底下微微起伏的胸膛,声音轻缓下来,带着一点商量似的语气。
“过两天就带你去渡火劫。但在这之前,你不准想其他女人,能做到吗?”
她停了停,没等他回答,话锋便自己转了,嘴角勾了一下,带着一丝促狭:“罢了,让你没功夫想就行了。”
她不再多说,俯下身来重新贴近了他。
今夜还很长,月光还铺满了半个屋子,她有的是时间,不急。
……
星河载月,云是游鱼,流波微漾,天色初明。
一夜的暗色被晨光从东边一层一层地推开了,天边的云彩从深蓝翻成浅紫又染上橘红,山脊的轮廓在晨雾里渐渐清晰起来。
初晨的阳光很干净,薄而透亮,照在院墙的瓦片和石板上泛着一层淡淡的金白色。
风带着初秋的微凉从山坳那边吹过来,把树梢上的露水摇落下来,碎碎地滴进泥土里。
山间的草木在微风里轻轻抖着叶子,沁着凉意的草木清气随着风拂过人的肩头和脖颈,像一双看不见的手在轻轻摩挲。
晨曦透过窗格的缝隙落入屋中,细细的光束里浮着微尘,洒在相思施的脸颊上。
她的睫毛被光晒得有些发痒,微微颤了几下,慢慢地掀开眼皮。
那双青色的眸子里还汪着初醒时的一层薄薄的水汽,转了半圈便落在了济源熟睡的脸上。
以往济源总是睡得晚、醒得早,每次她睁开眼的时候,隔壁灶房的案板上已经摆好了一桌热腾腾的饭菜,粥还在锅里咕嘟咕嘟地滚着。
可今天,他居然还在睡?
天光都亮透了,他的呼吸还沉得很,眉头松松地舒展着,嘴唇微微张着,嘴角还残留着一道干涸的浅痕。
相思施像只好奇的小猫一样蜷在他怀里,仰着脸盯着他的睡脸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小心翼翼地抬起手来,用指腹戳了一下他的脸颊,软软的,一按就陷下去一个小坑。
济源没醒,只是鼻子轻轻哼了一声,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
她又戳了一下,确认他是真的睡沉了,这才慢慢地、一点点地把自己从他怀里抽出来。
她的小身子在济源怀里扭了又扭,像一条滑溜溜的鱼,总算从他胳膊底下挣了出来,坐起身来的时候头发已经蓬成了一窝乱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