祀都医署厢房,换药已经到第三日。苏雨桐拆开层层绷带,看见创口结痂,色泽慢慢转成鲜活的肉色,悬着的心放下大半。
“恢复得比我预想的快。”
“嗯。” 林宇应声,目光却没有落在伤口上。他面前摊着那幅拓本,这几日无论休憩还是换药,都摆在触手可及的地方,舍不得挪开。
苏雨桐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看见他指尖点在拓本边角,那处藏着几行极细小的刻字。当初在祀窟之中,火光昏暗,所有人都只顾着看主壁画与 “浊源不除,墟劫不灭” 六字,谁都没有留意。回到祀都之后,林宇夜夜就着灯烛逐字辨认,灯芯剪了一次又一次,直到第三夜,才读出其中暗藏的门道。
“这是什么?” 苏雨桐俯身细看。
“壁画里的文字,不止那六个大字。” 林宇把拓本往灯底下又挪了挪,“这几行刻在边角,刻字的人像是有意安排,强光之下反而模糊,唯有暗光里才显形,专留给有心寻道之人。”
“这块布,比你自己的性命还重?” 苏雨桐问。
“是。” 林宇轻轻点头,“所以性命要保住,拓本也要保住。上古祀道远比今世完备繁盛,浊源并非无从制衡,这几行字,便是当年流传下来的法子。只是上古正统祀法,在那场大劫之中大半失传。”
“这些古字,你全都认得?”
“认不全,只能连猜带辨。但这四句,我看得明白。” 林宇低声念出,“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清浊既分,墟气自散。”
“就这四句?这便是口诀?” 苏雨桐伸出指尖,轻轻抚过布上浅浅的字迹。
“既是口诀,也是根本道理。清浊各归本位,互不缠扰,墟气自然消散。后面还有字句,被硬生生截断,像是有人刻意磨去。”
“是谁抹去的?”
“不知道。”
苏雨桐沉默片刻,抬眼看向他:“你当真还要再进墟界?”
“嗯。” 林宇将拓本小心卷起,妥帖收进怀中,“那扇门,还在等着。”
“别压皱了。”
“我会当心。”
窗外传来沉闷的夯土声,咚咚落下,一锤一锤砸进地基。林宇静静听着,里面混着匠人号子,还有寻常百姓的吆喝。接引阵动工之后,不止征召的工匠赶来,不少城中百姓自发前往工地,扛土递砖,有人高声喊着:“也算我一份,为咱们的故土。”
“动工了。” 林宇轻声道。
临海是第一座接引阵,陈风寄来书信,纸上绘着阵基图样,只寥寥一句:“临海基脚已成。” 信尾另附小字:“工坊灯火三日未熄,等你前来启阵。” 林宇读完,仔细折好收起来。其余各地的地脉节点也相继开工,南疆分司司主传信:“南疆点位已定,静候号令。”
镇墟司全线运转,各地应征的祀官源源不断汇聚祀都,校场之上新兵日日操练。阿石也在队列之中,喊号的嗓门比从前洪亮许多。老镇守草拟的告天下文,已经传遍各州街巷,街头常有百姓驻足诵读:故土的事,人人有份。
三日后,祀都祭坛设下供品,香火袅袅升腾。老镇守亲自主祭,三十年前埋骨墟界的三百弟兄,名字一个一个缓缓念出。念完名册,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沉:“还有西极无数亡魂,姓名早已湮没,无人记得。但人间,记得。”
风卷香灰扬起,飘飘荡荡,像是一声遥遥应答。
有人不赴祭坛,径直走向街口募兵处,队伍排得很长。队尾站着一位老者,牵着年幼的孙儿。
“爷爷,他们要去哪里?” 孩童仰着头问。
“去故土,接咱们的家回来。”
“那我也要去。”
老人笑了,伸手摸了摸孩子头顶:“你还太小。等他们把故土安稳下来,你长大之后,再去。”
“到那时候,故土真的能回来吗?”
老人抬眼望向澄澈天穹:“会的。等他们回来,故土就回来了。”
一月光阴转瞬而过。林宇伤势痊愈,两座接引阵先后落成。这一个月里,他没有闲着,日日揣摩那四句清浊祀法,反复修习,始终没有完全融会贯通,却在掌心养出一缕淡淡的清气,细如星火。
医署后院石阶上,他摊开手掌,那一缕清气在掌心缓缓游走,像一尾小鱼。他试着引它向前,它不肯;唤它收回,它也不动,只在方寸之间来回盘旋。
苏雨桐立在廊下静静看了许久,本打算悄悄离开,又停下脚步:“始终没有修成?”
“嗯。可就算只是一尾小鱼,也是活的。”
“一丝清气,也是清气,胜过一无所有。”
临海祭坛之上,五宝各归预设凹槽:金剑、水珠、木令、火符、后土印。启阵前夜,陈风守在祭坛,手持图纸,一处一处比对凹槽尺寸。林宇走上前:“还有疏漏?”
“没有。” 陈风眼底乌青,指尖微微发颤,“只是三天不曾合眼。”
“歇息片刻。”
“不睡。” 陈风摇头,“明日阵起,我要亲眼看着,咱们这条路,第一段铺进故土。”
林宇伸手,将金剑稳稳放入凹槽,指尖在剑柄纹路之上稍作停留。剑柄镌刻的古纹,和墟界镇墟台的阵纹同源同根。他低声自语:“前辈,这柄剑,也是出自那台之上吗?” 金剑微微震颤,嗡鸣一声,似是应答。五件宝物一一就位,缓缓透出温润光晕,如同五颗搏动的心。
启阵之时,老镇守立于人群最前方,白发被长风扬起,只吐出一字:“起。”
一道金光自临海祭坛冲天而起,顺着深埋地下的地脉,向着墟界方向绵延流淌。光华覆在五宝之上,再顺着地面沉向地底,像一条奔流不息的长河。大地微微震颤,仿佛人间,正在把自己的脉搏,传递给沉睡已久的故土。
林宇闭上双眼,脚下地脉洪流缓缓淌过,他触到了西极故土的脉络,缓慢微弱,像是刚刚苏醒,又像是已经等候了千百年。许久之后,他才睁开眼。
当夜,一座座接引阵次第亮起,临海、南疆,以及更远的据点,点点微光连成一串灯链,自人间向着墟界延伸。墟界里那座镇墟台应声苏醒,金色纹路一圈圈次第亮起,遥遥呼应。金光抵达之处,弥漫的灰气如同被烈火灼烫,向着四周退散,空出一圈裸露的土地。三十年来,墟气第一次主动退让。守台的骨甲在金光之中泛起浅淡光泽,仿佛一声绵长叹息。
林宇站在祭坛边,望着那道横贯地下的光流:“成了。”
陈风走到他身侧:“路,铺出去了。”
“只是一座台,方寸之地,前路还很长。”
“长便慢慢走。” 陈风望着光流,那道金光似是听见,又明亮一分。
当晚,祀都不少百姓抬头,望见天边浮起一道极淡的光,似星非星,像故土点燃的一盏灯。孩童指着天边惊呼:“那是什么?”
身旁大人轻声答道:“那是故土。”
第二次探墟的前夜,苏雨桐在医署为林宇备好药囊:“这一趟大概要多久?”
“不好说。”
“记得按时换药。”
“嗯。”
老赵靠在院墙外磨着长刀,转头问老方:“炊具都带上了?”
老方拍了拍腰间的铜匣:“铜锅、药鼎全都收好。”
出发之日,临海祭坛之前,八百士卒列成整齐方阵,四下寂静,唯有旌旗猎猎迎风作响。老镇守站在祭坛石阶之上,目光扫过众人,声音不高,稳稳压住风声:“老朽留在人间,等你们所有人平安归来。”
林宇颔首:“我们一定回来,一个不少。”
他转身,又回头望了一眼。老镇守依旧立在阶上,白发在风里不动。两人遥遥对视一眼,林宇微微点头,转身踏入裂隙。
这一回,队伍扩充至八百人,随行还有工程营与阵法师,陈风亲自带队。工程营众人背着镐、绳索、特制铁械;阵法师皆是陈风亲手调教,年纪轻轻,眼底燃着光亮。陈风摊开图纸,上面标记三座镇墟台:“这三座是沿途节点,一一修复,整条通路便能贯通。”
有人开口发问:“修到何处为止?”
“一路往故土深处去。”
队伍踏入灰雾,安魂鼎的柔光护住前路。林宇走在最前,腰间金剑轻轻震颤,似是归家心切。叶婉伴在他身侧,惧瞳青光扫视前路:“左前方有地裂,绕行。” 队伍无声转向,避开险地。
头一回踏入墟界的新兵望着灰蒙蒙的天地,低声问身侧老兵:“这里就是墟界?”
“是。紧跟着队伍,万万不可单独离队。” 老兵沉声叮嘱,新兵攥紧兵器,重重点头。
有叶婉的惧瞳开路,一路避开骨甲兽领地,没有惊动游荡的墟兵。途中也遇凶险,第二日,一头落单墟兽自灰雾之中猛扑而出。叶婉提前示警,林宇拔剑迎上,第一剑擦过坚硬骨甲,第二剑精准切入破绽,干净利落将其斩杀。新兵看得怔住,老赵低声呵斥:“看什么,继续赶路。”
第四日,叶婉骤然止步:“前方有一队墟兵巡逻。”
队伍当即停驻。陈风快步上前,林宇开口:“绕行。”
“要绕多远?”
“三日路程。” 叶婉答道。
“耗得起。” 陈风说,“台可以晚些修,人不能折损。” 队伍悄然改道,避开巡逻的墟兵。
路上,一名年轻阵法师走到林宇身侧:“总祀官,镇墟台修好,灰气就会退去。那浊源呢?”
林宇看向灰雾深处:“浊源藏在灰气最浓的地方,台的力量抵达不到。但人可以,我们可以。”
年轻阵法师沉默片刻,郑重点头:“我懂了。”
第七日,队伍在一座半倾的古殿旁扎营。工程营点火,老方支起铜锅:“今晚喝口热汤。” 新兵围拢过来,有人问道:“老方叔,这里算是咱们的地了吗?”
老方搅动锅里汤水:“还不算,等台修好,才算真正拿回来。”
“那还要多久?”
老方看向少年:“只要你们还往前走,就不远了。” 少年愣了愣,咧嘴笑起来。
第十日,第一座镇墟台动工,三日便修复完毕。工程营搭起木架,阵法师蹲在台基旁,对照陈风图纸,一点点补绘残缺阵纹。一名年轻阵法师手一抖,线条歪了少许。陈风上前按住他手腕:“稳住。阵纹错上一笔,整座台便成死物。” 年轻阵法师深吸一口气,手腕重新稳了下来。
陈风蹲在一旁看着,低声感慨:“越修越觉得,上古先辈实在了不起。”
林宇在一旁答道:“不止如此,这台自带生机。金纹亮起之时,裂痕会自行弥合,如同血肉生长。”
陈风静静看着流转的纹路。林宇也蹲下身,手掌贴在台面上:“清浊祀法,我修习一月,只养出一缕清气。”
陈风抬眼:“一丝便足够,星火亦可燎原。”
“等寻到完整祀法,我们才有净化浊源的办法。”
“一定会找到的。” 陈风望向沉沉灰雾,“这片故土,本该还给我们。”
台身修复完成的刹那,金色纹路自台心向外层层舒展,如同沉睡之人缓缓睁眼。周遭灰气潮水般向后退去,工程营的兵士站在木架上,看得失神,有人手中镐斧脱手落地。
队伍继续向前,又跋涉五日。叶婉猛地抬头,望向灰雾深处:“前头有东西,形体极大,比先前那头帝级墟兽还要庞大。”
队伍立刻停住。林宇凝神片刻:“绕行,不必硬碰。”
第二座镇墟台,足足耗费七日才修好。这一处台基之下,压着一具完整骨甲,是当年守台之人。阵法师们停下动作,看向林宇。林宇蹲下身,目光落在骨甲之上:“小心挪开,轻些。”
工程营众人小心翼翼移开骨甲,底下刻着一行古字:守此台者,与墟同眠。
陈风低声念过一遍,心绪沉重:“这个人,守到了最后一刻。”
林宇没有应声,待骨甲挪出,仔细摆正安放。
“第三座台,藏在灰雾最深之处。修好它,这条通路就能贯通。” 林宇看向众人,又望向灰霭深处。
灰气退散之后,百里土地裸露出来,黑褐色的故土泥土重见天光。不少兵士蹲下身,伸手捧起一把泥土,无人说话,只是紧紧攥住。有人轻声发问:“这片土地,该叫什么名字?”
一时无人应答。林宇思索片刻,开口:“叫新墟。从今往后,这里是我们夺回的第一片新墟。” 他掌心捏着湿润泥土,一字一句,“这是故土的土。”
新墟的边界,叶婉静静立着,惧瞳牢牢锁定灰雾深处。林宇走至她身旁:“看见了什么?”
“台。还有许许多多的镇墟台,沉在灰雾里面,隐隐发光。”
边界之外的灰霭之中,几道墟兵身影静静伫立,面向新墟,不进不退,只是远远观望。新兵握紧兵器,身侧老兵伸手按住他的胳膊:“别动。它们不闯进来,也不离开,只是在看 —— 看我们能不能站稳脚跟。”
墟兵静静观望许久,终究转身,消失在灰雾之中。
“像一盏盏灯。” 叶婉轻声说。
林宇望向那片灰蒙蒙的远方,看不见台的轮廓,只有无边灰霭。“路还很长。” 他再次蹲下身,抓了一把泥土凑到鼻尖,“记住这个味道。往前走,还会有更多这样的土地。”
身旁一名新兵问道:“总祀官,这片土,能种庄稼吗?”
林宇看着掌心泥土:“能,等到明年。”
他站起身,回头望向八百将士,再望向灰雾深处,那里藏着无数镇墟台,藏着那条虚掩的门。叶婉走到他身侧:“那扇门,又开了一道缝隙。”
“门后面是什么?”
叶婉轻轻摇头:“看不清,只有一片光。”
风掠过刚刚净除墟气的土地,像是故土绵长的呼吸。林宇把那捧泥土小心放进怀里,和拓本贴在一起。泥土与壁画,同存一处。长风再次拂过,怀中的拓本,仿佛也跟着这片土地,一同起伏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