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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5 章 拓本惊司,阵纹通脉

    祀都,医署。

    苏雨桐垂着头,细细替林宇处置伤口。伤口深处钻进去的墟气,已经被药力压住大半。

    “你这伤,” 她指尖不停,眉头始终锁着,“再晚两天回来,就得直接倒下。”

    “嗯,我知道。” 林宇应了一声。

    “你知道个屁。” 苏雨桐抬眼瞪他一句。

    林宇没有接话,静静看着她把药末一点点敷在创口之上。她的手稳得不见分毫晃动,眉心却始终松不开。

    “墟气已经钻进经脉里了,” 她低声道,“必须静养,最少半个月。”

    林宇轻轻应了声:“半个月,够了。”

    苏雨桐收好银针,抬眼叮嘱:“这段时间,不能动武。”

    “嗯。”

    她长长叹了口气,又碾好最后一味药,装进布囊递过去:“带上,换药的时候用,别硬撑。”

    林宇伸手接过药囊,指尖无意间碰到怀里的镇墟罗盘。他微微低头,罗盘的磁针安安静静,纹丝不动,像是也在沉下心等候。他拢好衣襟。

    “殿里的人,都到齐了?”

    “早就齐了,从昨日起就在等你。” 苏雨桐话音刚落,里间的帘子轻轻一动,叶婉走了出来。

    门口探进来一个脑袋,是阿石。

    林宇看向他:“你伤着没有?”

    “没有。” 阿石挠挠头,“就是吓得不轻。”

    林宇微微颔首:“吓过这一回,往后就稳了。”

    阿石咧嘴一笑,脑袋又缩了回去。

    叶婉望向裂隙的方向,缓缓开口:“回来路上,我看见了。那些进墟界的兵士,还在灰土之下赶路,没有停下。”

    林宇目光一凝:“往哪个方向?”

    “向西,朝着西极。”

    林宇沉默下来。叶婉眼角还贴着一片药贴,是上次惧瞳耗力留下的伤。

    苏雨桐看向她:“你怎么不先歇息?”

    “歇不住。” 叶婉说,“那洞窟里的壁画,我要听他细说。你先传回来的那六个字,整个镇墟司,已经炸开了锅。”

    林宇低头看向腰间系着的那块拓布。苏雨桐的目光也落在布帛上:“这份拓本独一份,千万不能弄丢。”

    “丢不了。” 林宇语气平静,“人在,布在。”

    医署窗外,是祀都寻常街巷。沿街商贩吆喝声遥遥飘来,孩童追跑打闹,炊烟一缕缕向上升腾,和壁画里的人间光景一模一样。

    林宇望着窗外片刻:“画里的人间,咱们如今还守着,不能丢。”

    苏雨桐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没有出声。

    “走,上殿。” 林宇站起身。

    苏雨桐一眼看见伤口还在渗血:“伤口还在流血。”

    “不妨事。” 林宇抬脚往外走,“走吧。”

    正殿之内,四十九盏长明灯齐齐亮起,灯火摇曳。

    林宇立在殿中,目光扫过满殿之人。殿上诸位,有鬓发如雪的老者,也有正当盛年的主事,个个腰背挺直,端坐不动。

    老镇守抬手吩咐:“给总祀官看座。”

    “站着说就好,说完再坐。” 林宇推辞。

    老镇守看他一眼,缓缓点头,又看向叶婉:“叶婉,你的眼,还撑得住?”

    “看得清。” 叶婉应声。

    “那诸位,仔细听。”

    殿内霎时安静下来,只剩灯芯偶尔噼啪一声轻响,像是在催促。

    林宇解下腰间布帛,平铺在长案之上。拓下的壁画轮廓,还有那六个深刻的古字清清楚楚摊开:浊源不除,墟劫不灭。

    这六个字沉沉落在案上,仿佛也在静静注视殿中所有人。

    殿上坐着站着的,全是镇墟司高层:老镇守、各司司主,还有几位从各地赶来的旧人,南疆分司的主事也在席上。灯火明暗交错,映得众人神色变幻不定。侦缉探查司的人站得离长案最近,一瞬不瞬盯着拓本;阵械司主事坐在角落,一杯凉茶握在手里,一口未动;医政司众人望着画里那团蔓延的黑雾,脸色微微发白。

    没有人出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这一方拓本之上,看着画里良田屋舍的人间,再看着吞噬一切的黑暗。

    林宇开口,语速平稳:“先说此行结果。三百人踏过裂隙,折损在预设之内,两人负伤,无一人重伤。墟界大片地貌,已经勘明。上古遗迹真实存在,有一条路,通向旧日故土。”

    殿中不少人悄悄松了一口气。

    “镇墟台完好无损,核心没有损毁,坐标已经记下。台体扎根在地脉之上,和大地连为一体。”

    一名司主低声重复:“钉在地脉上…… 难怪陈风能够远程引动。”

    “正是这个道理。” 林宇应声。

    殿内静了片刻,所有人都等着后面的话。

    林宇把布帛轻轻往前推了推:“这是我们从祀窟带回来的拓本,诸位想看,都可以近前细看。”

    有人下意识伸手,又猛地收了回去,生怕指尖一碰,就把这份历经千年的痕迹碰碎。最后还是老镇守伸手接过,久久端详,才交还林宇。

    “收好。”

    林宇仔细折好拓布,重新系回腰间,这才说起最核心的秘密。

    “墟界,从前不是灰土。” 他缓缓讲起壁画上的一幕幕,“上古九州祀官,领着镇墟军一字排开守御疆界。疆界不是笔墨画出来的,是拿性命守出来的。”

    殿里一名老兵,喉头滚动,低声跟着复述:“是拿命守出来的。” 旁边的人侧头看他,没有说话。

    “后来黑祸降临,镇墟军节节败退,将士一个接一个倒下,姿态各不相同。画卷末尾,只剩一名士卒依旧立在黑潮之前,手里大旗残破,黑已经漫到脚后跟,他一步不退。”

    殿内寂然,没人追问这名士卒最后的结局,所有人心里都清楚。

    “我们一直以为,墟界里的敌人是凭空而生。可壁画写明,这片土地本就是我们的故土,是被天外落下的一样东西染黑。此物,名叫浊源。”

    死寂猛地笼罩大殿。

    有人颤声发问:“浊源…… 它是什么模样?”

    “画里只画了一团黑雾,没有人见过它的本相。但凡亲眼见过的,全都不在了。”

    又有人问:“那我们常年厮杀的墟兽,又是何物?”

    “是故土山川生灵,被浊源浸染异化而成。”

    问话的人闭了嘴。

    另一名司主沉吟片刻:“它是天外之物?那天外,还有别的东西吗?”

    林宇摇了摇头:“壁画没有记载,上古之人,也无从知晓。”

    灯花骤然爆开,殿内几盏灯火微微暗下去,片刻之后又重新亮起,殿门关得严实,并无穿堂风。

    一名白发老者颤巍巍站起身:“浊源…… 它会不断长大?”

    “是。” 林宇说,“黑雾如同洪水,漫过山,漫过田,吞没活生生的人,西极的沦陷,便是墟劫的开端。初代大祀官,以身献祭,化作金光大阵,才硬生生拦住浊源向外蔓延。”

    “作画的人是谁?”

    “无从考证。” 林宇道,“他亲眼看着初代大祀官以身合阵,把所有景象刻在石壁上,留给后世之人。”

    殿上一片沉默。

    又一道声音响起,带着忐忑:“那浊源,会不会冲破大阵,漫到人间?”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林宇。

    “眼下不会,初代大祀官留下的金光,至今还在阻挡。只是这道屏障,撑不了太久。” 林宇一字一顿,“所以我们必须在金光消散之前,接下这份守御的担子。若是接不住,人间,就是下一个西极。”

    殿内落针可闻。

    老镇守开口:“咱们的镇墟军,兵力够吗?”

    “固守裂隙,足够。想要反攻故土,远远不够。”

    老镇守当即决断:“扩军。传令各地募兵,兵员不足,便征召各地祀官。昭告天下,收复故土,是所有人的事。”

    一名年轻司主攥紧拳头:“那我们…… 能赢吗?”

    所有人看向林宇。

    林宇望向案上的拓本:“我不知道。但西极那扇家门,还虚掩着,门在,就有路。”

    年轻司主缓缓坐回原位,不再发问。

    角落一名老者低下头,肩头轻轻颤动,无声落泪。身侧同僚默默推过去一杯热茶,他没有动。

    有人轻声问:“西极,还有活人吗?”

    林宇沉默许久:“壁画之上,再不见人影,只剩那道金光,独自守着疆线。”

    叶婉站在林宇身后,适时开口:“画里那扇家门虚掩,像是一直在等候归人。”

    老镇守看向林宇:“那扇洞窟石门,你们关上了?”

    “关上了。” 林宇说,“先让它安睡。”

    “睡着也好。” 老镇守缓缓道,“等我们积攒足够力量,再去唤醒它。那扇门没有关死,是当年西极百姓,留给后世的念想。”

    殿内无人应答。

    林宇抬眼:“总得有人回去,那扇门,才算真正开启。”

    大殿再度安静。

    老镇守慢慢坐下,长久凝视拓本,放在膝头的手微微发颤:“千年光阴,我们一直以为,守的只是一道裂隙。原来,我们守的,是故土一扇不曾关死的门。”

    “这份担子,我们接着守。” 林宇说。

    老镇守忽然开口:“三十年前,老朽曾经带人踏入裂隙。三百弟兄进去,最后只回来七个。从前我只当他们,是丧生于墟兽之手,如今才明白,他们是埋在了故土的灰土之中。”

    殿里一片沉寂。

    老镇守抬眼看向林宇:“你深入墟界的时候,怕过吗?”

    “怕。” 林宇坦然回答。

    老镇守缓缓点头:“怕才是人之常情。无所畏惧的人,大多活不到归来。这份壁画,也是浊源留下的罪证。”

    殿外,一阵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一路小跑而来。

    “林宇!” 人还没踏入殿门,声音先闯进来,“镇墟台的阵纹!我连着看了三天三夜!”

    陈风大步跨进殿,衣襟沾着墨痕,手上还带着算盘的灰,眼底一片青黑,眼神却亮得惊人。他快步走到长案前,将一卷大图重重铺开。

    这是镇墟台完整阵纹图,画幅极宽,摊开占了大半长案,密密麻麻的纹路层层交错。

    “这台,不必人亲自扎进墟界去激活!” 陈风指着图纸,“以五宝之力为引,借地脉传导,在人间对应地脉节点修建接引阵,就能隔着裂隙,点亮墟界里的镇墟台!”

    殿内众人一时没有出声消化这个消息。

    老镇守问道:“陈风,三日推演,还有别的发现吗?”

    “这套阵纹是古法,远比我们如今研习的阵道精深,阵理分清浊,刚好对应浊源之秘。” 陈风指尖落在图上几个标记的点位,“这几处,便是人间地脉节点。金剑、水珠、木令、火符、后土印,五件宝物各守一处,五点相连,自成大阵。”

    有人发问:“五宝分散五处节点,谁来护卫?”

    “我们守。” 林宇应声,“人在,宝在。”

    陈风继续讲解:“接引阵一成,地脉之力便可渡入墟界,供给镇墟台运转。”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还有一桩怪事,这镇墟台像是活的,阵纹之中有一股气息缓缓流转,如同血脉,在地脉里循环。”

    林宇望着图纸:“那是人间的血脉。守住地脉,故土才有生机。”

    话音落下,殿内轰然响起议论之声。

    接引阵、地脉遥传、远程启台。

    这意味着,不必一次次派遣大队人马深入墟界,不必一次次拿人命去试探灰土之中的凶险。

    一名主事站起身:“三日之前三百人入墟,两人负伤,这就是代价。若是接引阵可行,往后不必再付这般代价!”

    “消耗如何?” 老镇守沉声追问。

    陈风神色凝重:“消耗极大。一次接引,地脉力量会被大量借用,人间需要休养三个月才能恢复。”

    “三个月。” 老镇守重复一遍,“沿线各州城镇,能不能扛得住?”

    “不是抽干,只是暂借。” 陈风解释,“接引阵如同一道阀门,开启一次,地脉会衰弱一段时日,不会断绝。”

    又有人问起人手:“一座接引阵,需要多少人驻守?”

    “每座三十人,轮班值守。修建一座,工期半个月。”

    那人默默心算一番,落座不语。

    殿内又静了下来。一次接引,就要休养三月,可墟界之内,散落着许许多多镇墟台。

    “值。” 林宇开口,“一座台,便是夺回一块故土。故土能回来,三个月的等候,我们等得起。”

    老镇守看向他:“总祀官,以三月地脉耗损,换一座镇墟台,当真值得?”

    “换的不是一座台,是通往故土的路。” 林宇目光落在阵纹图上,“路一旦打通,我们能点亮的台会越来越多,收回的土地,也会越来越广。”

    老镇守缓缓点头,当即拍板:“那就动工。明日设祭,告慰西极先烈,告诉他们,我们知晓了全部真相。”

    殿中有人低声应和。

    “阵械司,接下这件差事。”

    陈风脊背一挺:“是。建不好接引阵,我绝不回工坊。第一座接引阵,我亲自督造。”

    有人笑着问:“第一个节点,选在哪里?”

    所有人的目光聚在林宇身上。

    林宇伸出手指,落在图纸上一处标记:“临海。”

    陈风眼睛一亮:“临海有古祭坛,五宝也齐备。”

    “就从临海起手。” 林宇说,“通往故土的路,从我们家门口开始修。”

    老镇守最后起身,走到林宇身侧:“老朽在这里,等你平安归来。”

    “我会回来。”

    “往后你打算如何安排?”

    “先养伤半个月。” 林宇说,“休养期满,再入墟界。”

    老镇守看着他,沉默片刻:“这一趟,多带人手。”

    林宇点头应下。

    叶婉走到他身侧:“第二次进墟界,我要同去。”

    “你的眼……”

    “还看得见。” 叶婉目光坚定。

    林宇看了她片刻:“好。”

    殿里的人陆续散去。那名白发老者走到殿门口,又回头望了一眼案上的拓本,长长叹了一口气。南疆分司主事走到林宇身边,低声道:“南疆的接引阵,我们等着。”

    “会有的。” 林宇颔首。

    南疆主事走出殿门,抬眼望向湛蓝的天空,沉默片刻,转身离开。

    陈风没有走,蹲在长案边,拿着炭笔,一点点描摹图上的节点纹路。

    林宇也留在殿内,静静看着铺开的阵图。

    “那个守台的人,还在等。” 林宇轻声开口。

    陈风抬头看他。

    “等着我们把墟界里的台,一盏盏点亮。”

    陈风没有追问那人是谁,只看向繁复流转的阵纹:“会亮起来的。”

    夜风从敞开的殿门灌入,吹得林宇腰间的拓布轻轻晃动。他伸手按住布帛。

    “我们会赴约。”

    殿外暮色沉沉,殿内灯火长明。宽大的阵纹图依旧摊在案上,一圈圈纹路层层环绕,静静等候,等候人间,应下这份跨越千年的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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