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天，家里平静得反常。
何域齐彻底变成了一个挑不出半点毛病的模范丈夫。
他不再往床上凑，晚上自己抱着被子打地铺睡在江圆圆能看到的地方。
白天她吐的时候，他就站在卫生间门口递温水和纸巾，顺便把喷溅出来的残渣收拾干净。
营养师被他换了一批，每天变着花样做清淡的酸口果蔬泥。她吃两口吐一口，他又去折腾着给她做辣口味的川菜。
第三天中午，江圆圆喝了半碗山楂水，靠在沙发上看电视。
何域齐坐在地毯上，左腿曲着，单手给她剥山竹。紫红色的果壳汁水染在了他的指甲缝里，洗都洗不掉。
茶几上的手机震动起来。
屏幕上是“沈如霜”三个字。
何域齐拿过手机，划开接听：“妈。”
“域齐，来沈公馆一趟。”沈如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新能源并购案的海外尽调报告出来了，有几个涉及沈氏底账的条款，需要你和你姥爷当面签字确认。”
何域齐剥山竹的手停住。
他敏感地抬头看了一眼沙发上的江圆圆。
江圆圆正盯着电视屏幕里的搞笑综艺，脸上还挂着没散的笑意，手里的抱枕被她捏紧了一角。
“让魏青跑一趟不行？”何域齐问。
“魏青姓段不姓沈，沈家的底账他没资格看。”沈如霜语气很冲，根本不给他反驳的机会，“你姥爷在书房等着呢，给你四十分钟，马上过来。”
电话挂断。
何域齐放下手机，把剥好的那一瓣雪白的山竹肉放进骨瓷小碟里，端起来递给江圆圆。
“圆圆，妈让我去趟沈公馆，签个字。来回大概两个多小时。你在家睡个午觉，冰箱里有水果，想吃的话让人洗了切块。胃要是难受，可以喝冷水压一压。想吃冰淇淋的话，冰箱里我也都填满了，都是你喜欢吃的牌子。”
江圆圆不敢听他絮絮叨叨的交代，怕自己舍不得走了。她叉起那块山竹塞进嘴里，不看他的眼睛，含糊地应了一声：“去吧，路上慢点开。”
何域齐站起身，走到玄关处换鞋。
他穿好黑色大衣，握住门把手的瞬间，回头看了一眼客厅。
江圆圆还缩在沙发里，小小的一团，连头都没回，视线全在电视上。
一眼，一眼，又一眼。
像是要把她镶进眼珠子里。
“我走了，圆圆。”他说。
“嗯。”
防盗门关上。
一分钟后，门重新被打开，何域齐快步冲她走来。
江圆圆被他的回马枪，吓得缩在沙发角落里，瞪着眼睛看他。
难道他发现了？！
何域齐走到她面前的时候，突然急刹车。俯身和她平视，琥珀色的眼瞳是黯淡的，焦距没有面对面地落在她眼睛上。认真地问了一句，“江圆圆，你爱不爱我？”
“爱啊。”她尽量让自己表现得平静。
何域齐笑了一下。
脸皮很干涩，干到牵动着眼角，有轻微的褶子。
“爱就好。”
他从桌面上抽了一张纸，盖在自己左脸上，对她伸过来，“那你亲我一下吧。”
语气听着有点可怜。
江圆圆凑过去时，先嗅了一下他的味道。
没有油腻的男人味。
她撅起嘴唇，迅速在他脸上盖了一下，“mUa，亲好了。你快走吧，别让妈等了。”
“嗯。”何域齐再次抿嘴笑起来，还是没有看她的眼睛，“圆圆，那我走了。”
“走吧走吧，别挡着我看电视。”她挥手赶他。
“好，中午要睡一会儿，别看太久了……”他还有很多话想交代。
但话一涌到喉咙，全成了苦涩。
“圆圆，我走了。”
他又重复了一遍。
江圆圆心跳很快，但她还是挥挥手，假装无事发生，“快走吧啊，别让妈久等了。拜拜。”
听见电梯下行的提示音，确认那个人真的离开后，她扔掉手里的叉子，从沙发上翻身下地。
她拎起一个新买的行李箱。
里面装了几套换洗的衣物、产检的病历本、充电器，还有那张农行卡和身份证。
这张农行卡里，只有她的500万线索费，和以前在南城两个人攒下来的几十万积蓄，这才是完完全全属于她的财产。
至于何域齐给她买的那些满墙的爱马仕、拍下来的蓝宝石冠冕，她一件都没碰。
最后套上厚羽绒服，戴上绒线帽和口罩，推开大门先谨慎地探头观察。
走廊里空无一人。
原本守在电梯口的两个保镖，全被何域齐带去沈公馆了。
她坐消防通道的货梯直达地下车库。一辆挂着京A牌照的普通黑色奥迪停在柱子后面，双闪亮着。
沈如霜的秘书林姐推开车门下来：“少夫人，上车吧，直接走五环去货运机场。”
江圆圆钻进后座，车子平稳地滑出地下车库，汇入午后的车流。
-
同一时间，京市北郊，沈公馆。
黑色的迈巴赫停在回廊前。
何域齐推开车门下来，迈步走上台阶，推开了正厅的红木大门。
厅里没有沈定山，也没有什么海外尽调报告。
只有沈如霜一个人坐在罗汉床上，面前的紫砂茶海里正煮着一壶老白茶，水汽突突地往外冒。
何域齐站在门厅的地毯上，没换鞋，也没脱大衣。
他看了一眼沈如霜手边那只空着的白瓷茶盏，开口说了进门后的第一句话：
“她走了，你开心了？”
沈如霜拎着紫砂壶的手停在半空。她抬起头，打量着自己的儿子。
“我还以为你脑子里全塞满了肌肉，没想到还能看出来。”
沈如霜把茶壶放回底座上，指了指对面的圈椅，“坐下喝口茶。”
何域齐走过去，拉开红木圈椅坐下。
端起桌上那杯滚烫的白茶，没吹，直接灌了一口，烫得他逼出了一包眼泪，又吞回去。
“昨天她把常穿的那双平底防滑鞋从鞋柜最里面拿到了门口。今天中午你打电话过来的时候，她连看都没看我一眼，抱枕都快被她抠破了。”
沈如霜看着他：“你既然全清楚，刚才怎么不出手拦着？以你的脾气，把门焊死、把她绑在床上，不是你最拿手的吗？”
何域齐放下茶杯。
憋着不说话。
他知道自己身上有很多泥潭里滚出来的毛病。病得最重的是，妄想用孩子来捆住她，让孩子成为婚姻与家庭的遮羞布。
毕竟南城的穷苦人家们都这样。随随便便生个孩子，这一辈子，男人女人都只能咬着牙关熬着过。
李凤英被何喜元打成那样都舍不得跑。
他不会让圆圆和孩子受那样的苦。
没钱他就去打擂台卖命，哪怕是把血称斤卖都行，只要能留住她，就够了。
却没想过，痛苦不会消失。只会转移。孩子那层布，只是遮住了他的眼。但苦痛的根源还会继续生根发芽，迟早有一天会顶开那块遮羞布。
倘若以前在出租屋，圆圆怀了孕，穷到他必须用命换钱的时候，无论打拳输赢，拿到那笔带血的钱，她只会比他痛苦。
她说过很多次。可惜他以前想不通。
现在有了钱，夫妻感情出现问题，他还是只会把钱都塞进她怀里，还是只想用孩子拴住她的脚不让跑……
害得她吐成了那样。
“你怎么还不发疯？”沈如霜问他。
何域齐靠向椅背，低头看着自己左手背上刺着的“江圆圆”三个字。
很诚实地回答道，“里面已经疯完了。现在是装作还没疯。”
他现在感觉自己心脏被掏空了，脑子被带走了，血液被放干了。
感觉不到自己在活着。
偏偏还能呼吸还能动。
肺部每收缩一下，都是空荡荡地痛。
他没有不让她走，为什么，不能带上他呢？
沈如霜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说话。
“她只剩八十八斤了，妈。”何域齐狠狠揉了一把脸，擦去湿漉漉的痕迹，“我要是不放她走，那我跟麻袋有什么区别？都是能闷死她的东西。”
沈如霜放下茶盏：“你能想通这一点，算我没白生你。”
“我没想通。”何域齐一直垂着眼皮，
“我现在就想带人去机场把飞机拦下来，把她扛回来锁屋里。但我不能这么干。”
“以前在南城，我是个烂泥坑里打滚的混混，除了用拳头吓唬人、用命去换钱，我什么都不会。到了京市，我以为抢了钱夺了权，就能护住她。”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皮子：“结果呢？奶奶要给她上环，何博文死在医院，姥爷给她立规矩，段正华在她的饭菜里下药。搞了那么多钱，连让她在家里安安稳稳吃顿饭都做不到。”
他妈说得对。
给命没用。给钱没用。给包包首饰也没用。
他没为圆圆树起一道屏障，没为她遮挡四面八方的恶意，没给过圆圆安全感，才会让她一次次做噩梦。
沈如霜静静地听着，拿过茶海上的银夹子，替他把空杯子重新蓄满茶水。
“那你打算怎么办？就让她在外头自己生孩子？”
“让她一个人歇会儿吧。”何域齐端起第二杯茶，也不嫌烫，仰头喝干，“她在京市吐成那样，换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吃得下睡得着，才能把身上的肉养回来。”
他从椅子上站起身，作势要走，
“妈，你多派几个女保镖过去。每个月的产检报告，你让那边的医院发你邮箱，我再去你那儿看。要是她有生命危险，就动手术拿掉孩子。”
沈如霜抬头看他：“你不去抓她了？”
“抓回来干什么？看她吐死吗？她想要个靠得住的男人，不是想要个随时会发疯把她关起来的牢笼。”
他挥挥手假装潇洒，“我去公司了，还得去学着看账本，做管理。等圆圆回来，她要检查的。”
沈如霜瞄了他一眼，想笑。
突然来了一句，“要不擦一下眼泪鼻涕吧大少爷，快吃进嘴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