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域齐顿住。
“好，回南城，等把孩子拿掉，身体养好了，我陪你回南城住两个月。那间出租屋我让阿猫买下来了，有人定期打扫，里头的电磁炉和冰箱都在。”
“我不拿掉孩子，这是我的。”江圆圆抽出被他压着的腿，往床里头缩了缩。
她当初决定怀孕，是因为夫妻感情稳定，也有养育孩子经济的经济实力。
是她经过思考的。
现在决定保留这个孩子，同样也深思熟虑过。
首要的是，何域齐没有对不起她，情感基础在。她有独自抚养的能力，经济基础在。她确信分开后，能够调节好自己的心理和生理去迎接一个新生命。
何域齐跪着往前挪了两步，眉头拧在一起。
“王主任刚才说了，你现在是酸中毒，再吐下去肝肾都要出问题。圆圆，以前是我混账才会求着你生孩子。我不知道怀孕会这么痛苦，对不起。我们不生了……你要是喜欢，领养孩子都行，先把命保住……”
他后悔了，后悔以前只想用孩子来拴住她。
如果两个人的婚姻都不幸福，再塞进一个孩子来，不过是逼她捏着鼻子认命而已。
他给命也没用。
起码现在他拿她的孕吐一点办法都没有。
只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怀孕的是她，呕吐的是她，心理和生理压垮的都是她。
他一个大男人，除了动动嘴皮子说去留，别的半点罪不能替她受。
如果可以，他宁愿这个孩子是长在自己身上。
是啊……孩子长在谁身上，谁才有完整资格，去决定是否要养育一个小生命。怎么他以前就想不通，非要逼着她生孩子来维持情感。
他一个成年男人都没担负起的家庭责任，指望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儿成为家庭粘合剂吗？
“我是因为待在这儿才吐的。”江圆圆直视着他的眼睛，
“我待在京市，待在段家，待在你身边，每天晚上闭上眼就想起那些事。何博文被人拔了呼吸管，李凤英拿刀捅过来，还有你这只手骨头裂开的声音。”
她指了指何域齐吊在胸前的右臂。
“黄主任说，你这只手再折腾一次就彻底废了。何域齐，你以前是个修车的，靠这双手吃饭。跟我在一起一年，你受伤进医院四次。”
何域齐闭上眼睛，“圆圆，是我自己笨。我保证，以后不会再有这种事了，不会再让你担惊受怕了，好不好？”
他伸出左手去抓江圆圆的脚踝。
江圆圆避开他的手，把脚缩进被子里。
“我不信，我也不想再赌下一次你会断哪根骨头。”她掀开被子，从另一侧下床，弯腰穿上拖鞋，“我要回南城，回我的甜品店。孩子我会生下来，我自己养。”
何域齐从地上站起来，
“行。”
他没有犹豫，直接点头。
“现在就走，咱们不坐飞机，直接走高速开回南城，路上休息几趟。但你现在有孩子了，那个出租屋回去看看就行，住着对你呼吸道不好……”
“我说的是我回南城。”江圆圆看着他，“我自己一个人走，不带你。”
病房里安静下来。
何域齐站在原地，左肩高右肩低，脖子往前探了一点。
像是哪块骨头突然被人砸垮了般摇摇欲坠。
“你再说一遍？”他问。
眼珠子都在眼底发颤。
江圆圆想通以后，站起身走向衣架时脚步都变得轻快了，“我说，我们分开一段时间。我有钱自己能养孩子，但不会跟你签离婚协议。我们先分开一段时间，如果都觉得分开的状态更好，那就……”
何域齐三步跨过去，左手按在衣柜门上，砰的一声把柜门拍上。
“江圆圆，你耍我？”
“我没耍你。”
“你没耍我，你现在这个样子，跟我说你要一个人回南城？！”何域齐左手撑在她耳侧的墙面上，把她困在自己和墙壁之间。
“四天前在街上，是谁抱着我说要过一辈子的？这才过去不到多久，江圆圆你说变就变！”
他一靠近，江圆圆胃里又开始翻腾。
她偏过头，捂住嘴，咽下涌上来的酸水。
何域齐看见她这个动作，原本撑在墙上的手僵了一下，身体下意识往后撤了半步，拉开了一点距离。
整个人又垮塌地折了下来，心脏钝钝地跳动着，像在割肉。
“又恶心了？”
他语气瞬间软了下来，伸手想去拍她的背，伸到一半又收回来，做出举手投降的模样。
“我不靠这么近，你别吐，先回床上躺着。有什么话，咱们躺下慢慢说，成不成？”
看着他这副明明想生气，却因为怕她吐而不敢靠近的样子，江圆圆鼻腔发酸。
她仰起头，把眼泪憋回去。
如果他还跟在南城出租屋里时一样，动不动就威胁要把她锁起来，她走的还能更痛快一点。
偏偏他现在学会了退让。
“何域齐，我今天早上称体重，只剩八十九斤了。”
“心理医生说我有精神病，你妈说我把自己关在书里出不来。”
“不管我是真有病还是假有病，我继续跟你待在一块儿，身体只会越来越差。”
“不出一个月，我跟肚子里这个孩子，都活不成。我想要留下它。”
何域齐一时连呼吸都停了，“你要孩子，不要我？圆圆，我们不要孩子了，这辈子都不要孩子了。你就不会吐，好不好……”
“打掉孩子，我就会好吗？”江圆圆问他。
何域齐没接她这句话。
他转过身，走到床头柜前，用左手把婚戒和手镯拿起来，揣进西装裤兜里。
接着，他从衣架上取下江圆圆的长款羽绒服，抖开，走到她面前。
“伸手。”他说。
江圆圆站着没动：“何域齐，我在跟你谈正事。”
“医院不是养胎的地儿，想要生下宝宝，我们就回家养。”何域齐捉住她的手腕，把她的胳膊往袖筒里塞，
“王主任开了止吐的维生素B6和补液盐，回去我让人给你输液。圆圆，我以前不知道怀孕会这么受罪，只想用孩子绑着你，是我有病。你别放在心上。你比孩子重要，你才是和我过一辈子的人，你最重要。”
江圆圆抽了抽手，没抽动。
他吊着右臂，单靠一只左手，力气依然大得吓人。
羽绒服的拉链被他拉到最顶上，直接遮住了江圆圆的半张脸。
他弯腰，左臂穿过她的后腰，把她拎抱了起来。
她这么大个人了，肚子里还揣了一个黄豆大小的崽儿，抱在怀里轻飘飘的。
他嘴里还絮絮叨叨地做着保证：“等过两天，你身子好些了，我就去结扎。以后我们都不受这罪了。”
由始至终，他都不看她的眼睛。
他不敢看。
怕看到她满眼的失望和决绝。
“放我下来，我自己有腿。”江圆圆挣扎了一下。
“别乱动，抱紧我，摔了咱们俩都得躺这儿。”何域齐撞开病房门，大步往电梯口走。
走廊里的保镖老赵见两人出来，快步迎上前，按开专属电梯。
一路回到东三环的大平层，何域齐半个字都没再提南城，也没提打胎。
进了屋，地暖烧得很足。
何域齐把她放到主卧的大床上，蹲下身帮她脱掉雪地靴，又去衣帽间拿了一双厚实的羊绒袜套在她脚上。
“想喝水吗？我去倒杯温水，加点柠檬片。”他拍了拍她的脚背。
江圆圆靠在床头看他：“何域齐，你装聋作哑没用。”
“我没装聋。”何域齐站起身，把她脱下来的羽绒服挂进衣柜，“你现在怀着孕，加上前几天没睡好，脑子乱。我问了医生，孕吐一般到第12周会减退，我这几天不去公司，就在家里交接工作。等你好些了，带你回南城。”
说完，他转身走出卧室，顺手把门虚掩上。
江圆圆听着外头厨房传来的倒水声，掀开被子下床。
她走到梳妆台前，拉开最底下的抽屉。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她的身份证、护照、户口本，还有十几张银行卡。
之前何域齐怕她跑，把她的证件全收在战投部的保险柜里。前天去心理诊所回来后，他又悄悄把这些东西全放回了原处。
其实……他也已经做好了她会离开的准备吧？
江圆圆拿出自己的身份证和银行卡。
但她不能回南城。
南城那间出租屋何域齐派了人守着，阿猫他们那帮子全在南城混。
她前脚刚下高铁，后脚何域齐就能收到消息追过去。到时候在老家拉拉扯扯，江金宝和李桐妹闻着味儿贴上来，更是一地鸡毛。
她得换个地方。
江圆圆拿起手机点开地图软件。
京市是深冬，外头零下十几度。她现在畏寒，闻见油烟味就吐，得找个暖和、空气好的地方猫着。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划拉了两下，停在西南边。
春城。
四季如春，离京市两千多公里，何域齐在那边没有任何产业和人脉。
门外传来脚步声。
她按灭平板屏幕，随手塞进枕头底下，掀开被子躺回去。
何域齐端着一只玻璃杯推门进来。杯子里泡着两片黄柠檬，水温试过了，正好能入口。
“喝两口压一压。”他坐在床沿，把杯子递到她唇边。
江圆圆就着他的手喝了小半杯。酸味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那股翻江倒海的恶心感压下去不少。
“我让助理把文件送家里来签，今天陪着你。”何域齐拿着纸巾擦了擦她唇角的水渍，“你想看电影还是睡觉？我把客厅的投影仪打开？”
“我想自己睡会儿。”江圆圆往被窝里缩了缩，背对着他闭上眼，“你在屋里我睡不着，你去书房待着。”
何域齐忍着难过。
他们从同居后，除非修车铺干通宵，不然哪怕是凌晨四五点，他也会爬回来黏着江圆圆睡觉。
现在她不要他了，快不要他了……
他尽量让自己更平静一些，干涩地挤出温和的笑意，“行，我去书房。有事你就喊一声，我不关门。”
他端着水杯走出去，轻轻带上了主卧的门。
门锁咔哒一声合上。
江圆圆睁开眼，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给沈如霜发了一条微信：【妈，我想离开京市一段时间，去春城把孩子生下来。】
过了一分钟，沈如霜回过来三个字：【哪天走？】
江圆圆打字：【越快越好。】
沈如霜：【后天下午两点，沈氏有一架运送医疗器械的包机飞春城，别墅和保姆我让人提前安排好。身份用别人的，他查不到你身上。】
江圆圆握着手机，鼻子发酸：【谢谢妈。】
沈如霜：【不用谢我。】
过了一会儿又传进来一条短信。
沈如霜：【先爱自己再爱人。实在难受得厉害，春城也可以做手术。孩子是孩子，你是你，你的命比孩子重要。无论对我还是对何域齐来说。】
江圆圆眨眨眼。
沈如霜一直强调，她先是何域齐的妈妈，才是江圆圆的婆婆。但在方方面面，她从来没有委屈过江圆圆去迎合何域齐。
【妈，我爱你。】
江圆圆发完，脸颊有些羞耻地发热，她删掉聊天记录，把手机塞回被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