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两位还没离开的主任看见这一幕，停住了脚。
端着保温杯过来的护士长也跟着停下。三个人对视一眼，谁都没出声，轻轻带上了门。
女主任交代完后续观察事项，也把空间留给了他们。
何域齐在床边赖了好一会儿才抬头。眼睛红着，脸上还挂着泪，嘴角却怎么都压不下来。
江圆圆抽了张纸递给他，“擦擦，段大少爷。传出去，你还怎么训集团那帮高管？”
“谁敢传？”他还是笑。
她笑着用指腹挠了一下他的头皮，“瞧你那点出息。”
何域齐也不躲，往她手心里偏了偏头。“在你这儿要什么出息？”
他说完，又低头看她的肚子。
“儿子还是闺女？”
“你这问题问早了吧？”
“也是。”何域齐自己点了点头：“都行，最好像你。”
“像我有什么好？”
“像你聪明好看。”
他接得太快，江圆圆反而卡了一下。
耳根有些热，她别过脸：“就你会说。”
“真的。”何域齐撑着床沿站起来，先看她的脸色，又问：“现在还恶不恶心？”
“不恶心。”
“那我靠近点？”
江圆圆抬眼瞧他：“刚才趴我肚子上的时候，怎么没问？”
他笑了，弯腰凑过去。用指腹擦掉她眼角剩下的一点湿痕，额头轻轻抵住她。
江圆圆没躲。
何域齐刚偏过头，动作忽然停了。
“怎么了？”
他没有马上回答。视线从她脸上移到床边的报告，再慢慢移回来。
江圆圆心里跟着一紧：“你说话。”
“圆圆。”何域齐压低声音：“奶奶是不是说过……两年之内，不许咱们要孩子？”
她脸上的笑停住了。
他说得还算委婉。
老太太不让他们要孩子，是因为心疼她“刚流过产”，要她好好养身体。
可她根本没流过。
当初为了从段正华手里拿下那套独栋别墅，她做足了戏，把整个段家都骗过去了。现在段正华被集团上下在背后骂“谋杀孙子”，出入公司恨不得钻下水道去。
何域齐看着她，声音更低。
“你之前跟段正华说的那个流产……”
“别说了。”江圆圆一把攥住他的睡袍。
两个人对视着，谁都没再笑。刚才只顾着高兴，竟然把这事忘了。
江圆圆低头看向那张B超单。
宫内早孕，七周。
孩子是真的，喜事也是真的。偏偏先前那场流产，是假的。
何域齐看看她，又看看报告：“奶奶问起来，咱们怎么说？”
江圆圆张了张嘴。
没说出来。
几小时前，老太太还亲自盯着她喝血燕，叮嘱她把身子养好。
六千万的独栋别墅，刚过户到她名下没几天。
房产证还没捂热乎呢。
要是让老太太知道她压根没流产，之前全是在演戏讹段正华的钱。
老太太就算再疼孙子，也得治她一个欺瞒长辈的罪名。
“不能说。”江圆圆把化验单往何域齐怀里一塞，声音压得很低，“打死也不能现在说。”
何域齐用左手接住单子，低头看她。“真瞒着？”
“废话，你算算日子，这都七周多了！咱们骗段正华那会儿，才过去大半个月。”江圆圆龇牙咧嘴地做了个牙酸的表情，“你要是现在去跟奶奶报喜，等于直接拿大喇叭广播，说咱们俩联手把全家当猴耍！”
何域齐想了想那个场面，也学着她的模样龇牙。
老太太手里的佛珠，砸人还是挺疼的。
“那怎么办？”
江圆圆靠回枕头上，理直气壮地出主意。“老话不都讲究怀胎前三个月不能往外说吗？咱们就先瞒着，等过了三个月再找借口圆过去。”
“好，不告诉老太太。”他按住江圆圆的肩膀，把她塞回被子里，“医院这边，我让医护保密。你先睡觉。”
江圆圆靠回枕头上，“段总英明。”
“小财迷。”何域齐叫来女主任，开了两瓶补液，守着她挂完点滴。
天亮时，他们没回西城区大觉胡同，直接开进东三环大平层地库。
老宅人多眼杂。
段正华虽然栽了，厨房的底子还没彻底翻新过。她的饮食方面，何域齐赌不起第二次。
当天下午，十几个工人进出。
客厅的大理石茶几、电视柜边缘全部包上三厘米厚的米白色防撞条。洗手间、走廊满铺防滑垫。衣帽间里的香水、香薰连同庭院刚移栽的绿植，一件没留，全被清运下楼。
连夜聘请的两名持有全套证件的金牌营养师，住进保姆房。
阵仗摆到了顶格，江圆圆的胃却半点面子不给。
第一天，营养师做了燕麦鱼茸粥。她闻到鱼腥味，水都没喝一口，趴在洗手盆边吐了半小时。
第二天，菜单换成清汤面和烤苹果片。她勉强咽下去两口，不到十分钟，连酸水带食物残渣全呕了出来。
到了第三天傍晚。
江圆圆洗完脸，踩上浴室门口的电子体重秤。
液晶屏上的红色数字跳了跳，停在46.5公斤。
短短三天，掉了整整五斤肉。
她原本就骨架小，这会儿宽大的纯棉家居服挂在身上，锁骨凹下去两个深坑，下巴尖得能戳人。
门外传来脚步声。
江圆圆立刻迈下体重秤，拿毛巾擦干脸，走回主卧床上躺好。
何域齐端着一盘切好的青柠片走进来。
看她脸色憔悴，他没敢把果盘往跟前凑，只隔着两步远放在床头柜上，“老婆，还吐不吐？”
“好多了。今天没怎么吐，就是犯困。”
何域齐没接话。他的视线扫过浴室门口还亮着灯的体重秤，“你睡会儿，我去书房看份文件。”
他转身走出主卧，轻轻带上房门。
走廊尽头的书房里没开灯。
何域齐走到落地窗前，左手伸进大衣口袋，摸出那团被揉皱的纸。
他单手把纸团按在书桌上抹平。
心理医生的钢笔字迹凌厉：【抗拒就医，出现初步躯体化现象……】
何域齐盯着那行字看了两分钟，掏出手机，拨通医院妇产科王主任的电话。
“大少爷？”王主任声音很恭敬。
“圆圆三天掉了五斤，喝水都吐。你跟我说实话，她这到底是早孕反应，还是心里头憋着病，身体受不住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段先生，心理焦虑确实会加重妊娠反应。如果发展成重症妊娠剧吐，引发电解质紊乱、酸中毒或者韦尼克脑病，会有生命危险。”
何域齐手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什么叫生命危险？”
“就是母体扛不住。如果后续临床干预无效，为了保大人，医学上通常建议终止妊娠。”
“好，我现在就带她去医院。”何域齐应得很快，声音都是抖的。
一想到她要去躺在冷冰冰的手术台上掏出一块肉来，他就想抽自己几巴掌。
他急匆匆站起身，刚准备挂断，就听到医生说，
“别急别急。段先生，要等明天过来检查后，确定母体和胎儿情况，才能决定是否进行终止妊娠的手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