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拨……”
刘备闻言,亦是一声叹息。
佛法出世,政治经世,二者本就殊途。
有些时候,为安万民之心,为堵住悠悠众口,为保家国免遭倾覆大祸,便不得不令罪可赦免或本来无辜之人扛下过重的代价。
遥想当年荆州兵败,二弟关羽败走麦城,以身殉难。
麾下半数将士官吏,从此故土沦丧,有家难归。
这沦丧的军心和沸腾的怨气,早已如烈火燎原,无处可消。
当时的刘备三人的叛降之恨尤为炽烈。
一人出自徐州,本无过人之才,感念其旧恩,便将他安置在最为重要的江陵驻守。
一人乃是涿郡旧部,自微末之时便随其南征北战,当为部曲,放其驻守要地。
还有一人,有清廉之名,湘水划界之时便已叛投东吴,不计前嫌将他赎回……
若有可能,一定拿此三将开刀,以平息众怒。
可他们已成敌国之臣,想要处置,只有等到伐吴胜利之后。
可当下之际,谁都不处置,诸臣那满腔的怨气,又该安放在何处?
偏在此时,那个性情刚猛,身兼数桩重罪,又忠心耿耿的义子,放弃了曹魏的高官厚禄,遥遥千里跑回来请罪……
诸多原因,各方裹挟。
他到底杀了这个义子。
但于人心,于道义,于佛法,却终究难称公道。
念及此处,想起木台上伏罪自刎的那个身影,他常感怀落泪,满心都是愧疚。
可惜,他再也回不来了。
“备非公道之人,还是请大师开解点拨吧。”
“贫僧……贫僧于政事,一窍不通啊!”
“那你便以佛法的慈悲本心,断其心中迷障,正好,我也听听……”
“皇叔,莫要拿贫僧打趣了……”
“我没有打趣,我是认真的。”
“这……”
玄奘感受到刘备的认真,于是凝神想了想。
走了回来,对祭赛王道:
“贫僧西行至此,曾蒙陛下厚恩。而今临行在即,见陛下深陷苦痛、心结难舒,贫僧心中亦难安。敢问陛下,到底是何事,令你始终无法释怀?”
祭赛王双手合十,长叹一声:
“其一,枉屈众僧,是为一罪;
其二,佛宝舍利未能寻回,此为二憾;
其三,列国朝贡断绝,国运日渐衰微,此乃三忧。”
“阿弥陀佛……”
玄奘沉吟片刻,双手合十道:“陛下既下罪己诏,昭告天下。
身着素服,为僧众赎罪。
虽然不能挽回曾经僧众,却可以告诫未来君王,不以恶小而为之,不以善小而不为。
若能以身为则,既不迁罪无辜,又不冤枉良善,这便是善果。”
祭赛王闻言,却叹道:“可有时,身居上位,万般利害纠葛,许多抉择身不由己……”
玄奘沉思片刻,缓声言道:“那是因为陛下治国,从一开始就多有功利之心,而未能做到真正的以人为本。”
“以人为本?”
祭赛王念叨此四字,似乎还不能理解其中真正的含义,于是问道:
“何为以人为本?”
玄奘解释道:“便如那舍利,陛下以为,四国朝贡乃为那舍利?”
“这……”
祭赛王一怔,表情仿佛在问:“难道不是?”
玄奘缓缓摇头言道:“昔日祭赛国秉持公道,居中调停,方得列国敬重,继而蒙受舍利加持。
可陛下要明白,令四方邦国敬服祭赛的从来不是这一枚舍利宝珠,而是一国之君把军卒和百姓的性命看得比宝物更重,也正因为如此,他为人行事守得住分寸,担得起列国和睦的格局与担当。
他的国家民心最聚,自也最为强大。”
祭赛王颔首,细思着玄奘的话,似有所感悟。
“陛下高居庙堂,不闻民声,不见疾苦。朝野上下为粉饰太平,压制民情,上行下效,风气日坏。一旦危难骤至,百姓又怎会真心归附?倘若陛下心怀国民,使万民归心,纵使无舍利庇佑,又何愁国不强盛,社稷不兴!?
国家君民同心共体,风雨同舟,又何惧强敌来犯?”
一番话缓声而言,却又振聋发聩。
祭赛王怔然良久,慨然叹道:“实在想不到,这般肺腑忠言,满朝文武竟无一人向寡人进谏,反倒出自一位僧人之口!”
“那是因为众人皆知,陛下只愿听闻顺耳之言。奸臣投其所好,贤臣缄口不言。倘若陛下真能以体恤万民之心治国,贫僧相信,朝堂之肺腑良言必会不绝于耳。”
祭赛王目含经营,忽然抓住玄奘的手腕。
“大师,可否莫走。”
“哦,不可……贫僧使命在身,还要去取经。”
祭赛王敞开胸怀,恳切言道:“大师若肯留在祭赛,寡人愿与你结拜为兄弟,并拜你为国师,你我君臣同心,共治祭赛河山!”
“啊,这……”
玄奘怔然,一时间竟想不起,自己究竟成了多少国的国师。
“陛下,这不妥。”
“有何不妥?难道,取个经,真比安定一国社稷更加重要?”
“陛下,我取西经,最初也只为我大唐陛下梦中心结。然一路走来,方知真经大义不在一国,而在普度苍生,乃正是为万民社稷,既为我的大唐,也为西洲诸国与百姓。”
言罢,从怀中掏出一个包裹,打开。
祭赛王见之色变。
原来,竟是宝象国、乌鸡国、车迟国、西梁女国的四国国师印绶。
“这……”
“实不相瞒陛下,贫僧一路西行,每过一国,解厄救民之后,君王便诚心相留。贫僧俱已婉辞,方来此境。倘若彼时驻足留国,又岂能至此祭赛,为陛下分忧解难?”
诚然,玄奘虽尚未帮祭赛国寻回国宝。
可国王亦非薄情短视之君,他知玄奘所作所为,于祭赛大有裨益,他心中感激亦是发自肺腑。
“圣僧既执意要走……”
祭赛王沉吟片刻,认真说道:“可切莫厚此薄彼。你既在他国领下国师之位,于我祭赛,便当与寡人结为兄弟,出任我国国师。”
“这,贫僧不是那个意思……”
“怎么,佛家讲众生平等,你却连一视同仁都做不到?”
玄奘想了想,终觉不好拒绝:“如此也好!”
于是拜领祭赛国师之印绶,又择殿中香案,焚香跪拜,与祭赛王结拜为异姓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