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如此……”
却不知是何人托梦,竟与车迟国僧人所历别无二致。
刘备猜想:多半是六丁六甲那班仙人,本职是暗中护佑自己。
然其身居天官之职,不便插手凡间之事,便托我等相助。
玄奘心生怜悯,想立刻要承诺为这些和尚做主,但又想了想,终是按捺性子,决定先问得清楚再说。
万一这些和尚真有罪在身,我贸然出头,反倒是徇私护短,坏了法度公道。
于是问道:“你等既说冤屈,敢问是何冤屈?那国王又是因何让你们戴枷修行?”
为首老僧叹道:“长老有所不知,我金光寺塔顶原有舍利佛宝,昼夜放光,祥瑞无比。
东有西梁国、南有月陀国、北有高昌国、西有本钵国年年往前来朝贡。
可三年前突然天降血雨,佛宝无端失踪,宝塔无光,各国便不再进贡。
国王大怒,其听信朝臣谗言,咬定是我等僧人监守自盗,将全寺僧众捉拿拷打逼供,已有数位师兄熬刑身死,余下我等披枷带锁,沿街乞化受罪,实在是天大的冤屈……”
说罢,又将手抚面,呜呜哭了起来。
“上行下效……”
刘备感慨:“如此再想那青云县所为,也就理所应当了。”
“是啊……”
玄奘沉吟片刻后又问:
“只一场血雨,那佛宝……就那么凭空消失了?”
“正是……”
秀念闻言顿感惊慌,招呼诸师兄弟,务必要看管好包裹,又将师父的锦襕袈裟搂在怀中。
悟空嘿嘿一笑,上前道:“这定是哪里的妖怪施展了什么旁门法术,偷走了你家宝贝。”
“那……那是什么妖怪?”
悟空一摆手:“我哪知道,又不是我偷的?不过话又说回来,那既是佛宝,你们怎么就不安排个人守着?”
秀念附和道:“是啊,这样的宝贝,不得专人专门看管,怎么能离了眼睛?”
老僧摇头道:“唉,大王不让,只许我们在塔下守着,我们有什么办法……”
六猴思索道:“如此说来,没准是那国王偷的……”
八戒不解:“这宝本就是他的,他偷这个干啥?”
六猴沉思道:“无他,人性之恶,贵在让大家都着急上火……”
……
诸徒争论不休,刘备听“佛宝舍利”四字却提醒道:
“大师,之前听那青牛大王说起过,你之前世肉身落于陈家庄,骸骨落于金兜山,精血流于母子河,还有就是这舍利,在祭赛国不知所踪。”
“是有此说,可皇叔因何说,那是贫僧前世肉身?”
刘备长叹一声,缓缓道:“这处处证据都指向你我,我还记得,离开女儿国时,幽怜曾言,要在你法身陨落之地守候……”
“所以,皇叔的意思?”
“这舍利原本的主人,是不是不该是这祭赛国国君的?而是你!”
“阿弥陀佛……”
玄奘叹道:“皇叔所言有理,然而这么多年了,宝物早已识不得旧主,况且舍利已然遗失,便不必再执着于这份前缘。”
“大师说得也是,可不妨问问那祭赛国王因何而得此宝?”
“嗯……”
于是,玄奘问及舍利来历。
那老僧道:“传说数百年前,有一菩萨身陨于通天河畔。留下一宝,便是这舍利。当时诸国相争此宝,互相征战不休,唯我祭赛国国君于心不忍生灵惨遭屠戮,未去争夺此宝。
他奔走各方调停纷争,广行善事安抚流离百姓。待到各方恩怨平复之后,诸国感念其恩德,便一同议定,将这件至宝留存于祭赛国供奉。”
“阿弥陀佛……”
玄奘轻道佛号,言道:“原竟有此善因。想来先君如此,今国君也不该昏庸。”
“非也非也!”
老僧摆手摇头叹道:“唉,便是你们东土大唐,不是也常有父辈雄才盖世,后辈庸碌无为的旧事?”
“呃,这倒是。”
“何况此地光阴流转五百余载,历经数十代君王;如今的国君,早已不复初代先王那般仁厚贤明。”
玄奘怕将话题引向刘备,又想到刘禅虽然庸碌,若有诸葛丞相辅佐,也是循理贤明之君,于是又问道:
“那朝中可有良臣辅弼?”
“国君无道,文也不贤,武也不良。”
“那国因何富裕?”
“国虽富裕,全仗四国朝贡,今四国朝贡不复,国家表面繁荣,实则已日渐凋敝,外强中干。”
这时,刘备方道:“可以确信,那佛宝舍利并非这些僧人而盗,他们是无辜的。而且,那国王或许也知并非这些僧人而盗。”
“那为何还要惩处这些僧人?”
“事到如今,我相信大师心中已然有所决断。”
“阿弥陀佛……”
玄奘并未否认,而是叹道:“他身为国王,想给百姓一个交待,可却没有能力查出真相,只能欺负老实和尚顶罪。这与咱们青云县所遇之事,虽是异曲,却也同工。”
“大师有所长进。只是,没有能力查出真相,和没有用心去查真相,还不一样。以祭赛国国力,真想查之,不应该毫无头绪,束手无策。”
“若是皇叔为祭赛国君,当如何查起?”
“肯定得先好好查查这存放舍利的宝塔,寻觅盗宝贼人遗落的蛛丝马迹。”
玄奘闻言哀叹:
“唉,失窃之事已然过去三载,想来痕迹早已消磨殆尽,罪证全无,又哪里还剩得下线索?”
“一国之君若是存了这般念头,便注定难成大事。”
“皇叔此话怎讲?”
“但凡尚存分毫线索,那怕这可能性万不存一,也不可轻言无望,当竭尽心力追查,方有望缉获真凶。若是一开始便主观臆断,自认无从查证,如此最易敷衍了事,又岂能勘破冤案?”
“这……”
玄奘一怔,他想起刘备所说,不同君王面对案情的态度,心中幡然醒悟。
“皇叔说的事,咱们现在要上塔去看看。”
“很有必要!”
“正好,待我沐浴更衣,顺便扫塔。”
“既要扫塔,何必沐浴,凡夫劳作之人,那个不是脏污之身?干得确是干干净净之事!再说了,你扫完塔,回头一身脏,还得沐浴。里外里,浪费了两回水,这才有损功德。”
“皇叔言之有理,只是一身尘垢前去,会不会亵渎塔内圣灵?”
“你管那些作甚?倘若我便是塔中神灵,见你亲自动手扫塔,心中只剩感念,还有个屁的闲心挑肥拣瘦?”
“既这般,我们便自下而上,逐层清扫宝塔,之后再上塔顶查探失窃线索!”
“自下而上?”
“正是!”
“大师身在云端,是真没干过人间家务啊!”
“皇叔此言怎讲?”
“暂且不论能否将塔身清扫洁净,你这般清扫,万一抹去贼人留下的痕迹,后续又该如何查案?”
“这……”
“先与我登上塔顶仔细勘察,万一遗留罪证线索,这塔便不能扫。”
“哦,贫僧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