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绝大多数蜀汉阵营者,皆劝主继位国祚。
也确实有一些人反对他称帝。
他处置了几个人,贬官,外放……
也因此杀了一人。
可世间便有闲话传出,讥讽他素来标榜仁义,实则虚伪专断,贪恋权位,行事与曹操别无二致。
你看看,有劝他的,还不是被杀了?
甚至比他更为不堪。
至少,人家曹操要什么坦坦荡荡。
不像那个伪君子,只会遮遮掩掩。
念及此处,刘备浅浅一笑,心底却萦绕着万般怅惘。
他笑世事皆为过眼云烟,本不必耿耿于怀;
可心中郁结,是顾虑自己或许错害了一个无辜之人。
当然,那个无辜之人,并非劝他不要称帝那个,那个一点都不可惜。
他可惜的是另一个。
或许,依照军法,他没杀错。
甚至群臣称善,大快人心。
可他知道,这里面藏着多少苦衷与无奈。
“皇叔,你怎么不说话了?”
“唉,没什么想说的,我想安静一会。”
“别呀,皇叔,若至那祭赛国,国王亦为难我们,却又当如何?”
“你不是知道么?”
“我……我知道什么?”
“青云县之事,可都是依照大师的意思去办的。”
“这……”玄奘无奈叹气:“皇叔,你挥杖使剑,武艺高强,可贫僧只会念经拜佛,不会什么武艺啊!”
“武艺这玩意都是练的,谁生下来就会?云长卖豆贩枣,翼德屠猪贩狗,我织席贩履,奔走乡间,不都成了万人敌……”
“史书之言,万人敌者……好像只有关张,不包括皇叔。”
“人生一世,贵在勤勉精进。昔日为兄武艺不及二位贤弟,而今经年磨砺,身手已然大有长进。我观你根基尚可,只要勤加操练,日后定然能够成为一代猛将。”
“贫僧……猛将?”
玄奘苦笑道:“皇叔,莫再拿贫僧开玩笑了,贫僧哪适合学武。”
“你都不知道你有多适合学武,这身子骨,胜我当年多矣!另外,我也不是和你开玩笑。你细想此番西行取经,纵然有一众弟子护持;倘若他们尽数上前迎敌,我辈无力自保、屡屡遭贼人擒获,反倒会拖累一众徒儿。”
“这倒也是……”
“人若不常习武,腿见赘肉便会丛生,身乏气衰,遇上凶险便束手无策。到时候,人家把你抓进牢里,灌屎尿汤,你却又能如何?”
“这……”
玄奘脑补出青云县牢狱中所见,不禁打了个寒颤:“贫僧断不能喝那污秽之物……”
“皇叔,我当从何处学起?”
“每日清晨习杖,晚间学剑,我自可教你。”
“皇叔乃使剑高手,贫僧乃知,这九环锡杖,皇叔从何处而学。”
“观摩悟空挥使铁棒的招式,便可慢慢参悟武道要义。然其根本精要,便是使全力,朝对手之头而砸去。”
“那砸死了怎么办?”
“你给他救活不就完了?到时,想砸成什么样,还不是你说了算?”
“哦,阿弥陀佛,原来如此……”
……
师徒一路西行两月有余。
正当是:
残菊辞枝落浅江,初梅噙蕊待风扬。
深秋寒雨随雁去,新冬薄雪覆古乡。
……
赶路许久,多见乡野村落。
行至数百里,方见前方出现一座雄峻城池。
玄奘不问此地来历,便早命悟空先行打探,知是祭赛国都城。
走近城池,抬眼观望,便见楼宇恢宏,城周广袤、城门众多,街市繁华富庶。
进城之前,诸徒照例各化身凡人之相。
六猴第一次化身人相,见悟空变作个瘦小和尚,也变个瘦小和尚。
悟空一路嘱咐他:“六子,此番入城切莫肆意胡闹,安分守己跟在俺的身后。别看到了个钟就想去敲,看到个牌匾便伸手去扯,见着鲜果便顺手去偷,知道么?”
“知道知道,放心吧老大。”
六猴邪恶一笑。
哼哼,师父不许我做恶事,你也不许我做恶事?
那我还叫“邪念”么?
于是他偏偏又变得比悟空高半头,壮几分,还刻意站在悟空的身旁,显得比悟空威猛许多。
悟空打量打量他,倒也没在意。
招呼诸徒,与师父入城。
一行人入城之后,街市商贸兴旺,世人衣着华贵。
路上却撞见十余名身披枷锁,沿街乞讨,衣衫破烂的僧人。
玄奘心生疑惑,对刘备道:“哎,不是说祭赛国素来礼佛敬僧,此间和尚怎这般狼狈?”
刘备回道:“是啊,祭赛国素来礼佛敬僧,你还是僧人呢,不还是身陷冤案,被囚牢狱。当时若不反之,现在光景怕是还不如这几个和尚。”
玄奘感慨道:“贫僧一路西行,本为求取真经,然一路所见僧家遭受委屈,却也不能不闻不问。”
于是走上前去,躬行佛礼:
“阿弥陀佛,诸位既为佛门弟子,为何身负枷锁,沿街乞食?”
为首僧人见此僧气质非俗,说话更是清越空灵佛音,便如遇到了佛祖救星。
当即含泪躬身,凄声自陈:“不瞒大师,我等皆是城中金光寺的僧人,经年礼佛清修,从未为非作歹,如今却身负奇冤,受尽折辱。街头人多眼杂,不敢轻言内情,还望诸位高僧随我等回寺,容我细细道来满腹苦楚与冤屈。”
这一下,又让玄奘想起了青云县之事。
“好,不会真如青云县一般吧。”
“大师,且与其入寺,详听其述!”
“好……”
于是,与众僧抵达山门,匾额书有“敕建护国金光寺”。
院内光景凄清:殿内香火冷清,高塔孤耸,落花遍地、蛛网密布,钟鼓蒙尘,禅堂寂寥,四下不见僧人踪迹。
枷锁缠身的僧人推开正殿,请唐僧上香礼佛。
转到后方檐柱,尚有数名年幼和尚被铁链锁住,如锁狼狗一般。
玄奘见状,心底酸楚,落下泪来。
“我来西洲求经,怎总见得如此佛门受难!世间慈悲道义何在?”
刘备见此,也心生怒意:“我还想问,这西洲既是托言:不贪不杀,养气潜灵,虽无上真,人人固寿,但好歹也装装样子,这礼佛之国,却把佛门中人欺负成这般样子。倘若此地便是修行净土,那世间善恶,又该如何分辨?”
玄奘闻言,叹气不语。
来到方丈室,众僧叩首。
而后为首僧人试探相问:“圣僧一行是不是来自东土大唐。”
“正是!”
玄奘颔首又回问:“你们怎知贫僧来路?”
为首僧人躬身禀道:“昨夜我等皆得神梦,预言东土大唐圣僧至此,可解救我等苦难,洗刷冤屈。今日一见施主气度不凡,便知是您来了。”
说罢,诸僧皆叩首相拜,哭泣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