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顿饭安安静静吃完。
苏瑶收拾好碗筷，回头见傅池砚脸色依旧不好，便轻声嘱咐。
“你先躺下歇一会儿，我出去买点东西。”
话音刚落，傅池砚颅腔内熟悉的钝痛又隐隐冒了上来，一阵阵牵扯着神经，浑身乏力。
他有心陪她，但实在没有力气起身，只能轻轻点头，任由她出门。
苏瑶跟傅池砚交代好，看着他躺倒在床上，眉心还拧着。
心里十分不是滋味，面上不敢显露太多担忧，怕他更加不安。
她替他掖了掖薄被，声音放得很轻。
“我快去快回，你要是难受，就喝点水，别硬撑。”
傅池砚闭着眼，轻轻 “嗯” 了一声。
颅腔里那种闷闷的胀痛已经悄悄浮起来，像潮水一样慢慢往上涌。
他连睁眼都要费力气。
苏瑶转身走出房门，把门轻轻带上，走出家属院，脚步不由得加快。
她找到陈默，“陈军官，把吉普车钥匙给我，我去一趟医院，麻烦你留意观察傅池砚的状态。”
陈默不敢多问，连忙把钥匙掏出来递给她。
“是，您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苏瑶接过钥匙，快步上车。
发动车子，引擎轰鸣起来，吉普车一路朝着镇上医院的方向开。
风从车窗灌进来，吹得她脸颊发凉，心里更是一团乱。
傅池砚刚刚说毒不要命，只是偶尔发狂。
鉴于他之前隐瞒自己的态度，苏瑶根本不信。
车子停在医院门口，苏瑶锁好车，快步直奔神经科主任办公室，找到那位主任医师。
医生正埋着头翻看病历，看见苏瑶进来，先是一愣。
随即下意识把手里的病历往桌下收了收，脸上堆起客套温和的神色。
“苏同志，你怎么又过来了？傅首长情况不好吗？”
苏瑶走到办公桌前站定，没有绕弯子，目光直直看着主任。
“主任，傅池砚已经跟我说了，他在香江被人注射了神经性毒素。
您不用再瞒着我了，我想知道全部实情。”
张主任握着钢笔的手顿住了，眉头缓缓皱起，迟疑着斟酌措辞。
“苏同志，不是我有意瞒你，是傅首长他本人…… 不想把详情告诉你。他不想你过度焦虑。”
“焦虑？”
苏瑶轻轻重复了一句，心底涌上一阵酸涩，声音微微发紧。
“他一个人扛着这么久，次次发作都自己忍着，什么都不跟我说。
我作为他的爱人，连他到底在承受什么痛苦都不知道，这难道才是对我好吗？
主任，您想一想，如果中毒的是我，他会愿意被蒙在鼓里吗？”
她的语调没有拔高，可字字清晰，眼底带着恳切，还有压抑的焦急。
张主任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拿出一份厚厚的病历摊开。
他知道，纸终究包不住火。
苏瑶既然已经知道毒素这件事，再遮掩下去也没有意义，反倒容易耽误事。
“好吧，苏同志，既然你已经知晓，那我就把所有情况，原原本本跟你讲清楚。
但我提前跟你说一句，你要有心理准备，这个情况，比你想象的要棘手得多。”
苏瑶深吸一口气，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泛白，强逼着自己稳住心神。
“您说，我听着。不管是什么结果，我都扛得住。”
她心里其实在发抖，可她不能退缩。
她要是慌了，谁来救傅池砚？
“这种毒素，是抗战时狗日的调配的神经性抑制剂，针对性很强。”
张主任指尖点在病历上的化验记录，慢慢开口。
“它不会直接造成脏器衰竭，短期之内确实不会夺走性命，这点傅首长没有骗你。
不过毒素会沿着血液循环，持续附着在大脑中枢神经上，缓慢侵蚀神经突触。”
苏瑶屏住呼吸，认真听着，一颗心一点点往下沉。
“初期发作的时候，是阵发性剧烈头痛。”
张主任的声音沉下来。
“不是普通的头晕，是炸裂一样的疼。
发作时血管痉挛，颅内压力升高。
很多人会疼到浑身痉挛，坚持不住，傅首长已经很能坚持了。”
苏瑶脑海里一下子闪过方才傅池砚失控的模样，想起他隐忍苍白的脸，心口一阵抽痛。
原来那时候他正在承受那样撕心裂肺的疼痛。
她喉间发涩，低声问：“发作频率呢？会不会越来越频繁？”
“会。” 张主任沉重地点头。
“随着毒素不断沉积，间隔会越来越短。傅首长已经到了后期，每日不疼的时间不超过三个小时。”
苏瑶的呼吸猛地一滞，眼眶瞬间发热，她用力咬住下唇，才没有让声音发抖。
“那…… 最坏会发展成什么样？”
这一句问出口的时候，她心里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可她必须亲耳听到。
张主任抬眼看向她，眼神里满是惋惜。
“神经持续被毒素破坏，记忆会丢失。
先是零碎的小事，慢慢是重要的人，重要的过往。
等到毒素彻底侵蚀掌管记忆与认知的区域，他会彻底失去理智，分不清现实，认不出身边任何人。
到那个阶段，人就相当于被困在自己的意识里，变成一个没有自主意识的疯子。”
轰的一声，这句话像惊雷砸在苏瑶心上。
她浑身微微一晃，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窜上头顶。
原来傅池砚藏起来的是这个。
他不是简单偶尔失控发疯，他是清清楚楚知道自己正在一步步走向遗忘她的结局。
他那么骄傲，那么强悍，一辈子冲锋陷阵，什么危险都不怕。
唯独害怕有一天，会认不出她，会把她彻底忘掉。
所以他宁愿独自承受每一次撕心裂肺的头痛，宁愿瞒着她，一个人在黑暗里煎熬。
他怕她难过，怕她绝望，怕看见她心疼落泪的样子。
张主任看着她发白的脸色，无奈地叹了口气。
“抱歉，我现在能力有限，帮不了傅首长太多，只能用抑制剂缓解。”
苏瑶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压下翻涌的情绪，再睁开眼时，眼底的脆弱被一层坚定覆盖。
“张主任，谢谢您愿意把实情告诉我。”
她声音慢慢平稳下来。
“这件事我心里有数了。”
张主任愣了一下，随即轻轻摇头，“不客气，我应该做的。”
他没想到眼前的女同志看起来柔弱，心智却这么坚强。
苏瑶又跟张主任确认了一遍发作时的应急处理办法，把所有要点牢牢记在心里，才跟医生道别。
走出办公室，长长的走廊里光线柔和，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直到离开医生的视线，苏瑶才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抬手捂住脸，压抑地吸了吸鼻子。
心口又闷又疼。
她一想到傅池砚无数个独自头痛难熬的夜晚。
想到他明明恐惧遗忘，却还要笑着跟她说 “没事，不致命”。
她就心疼得喘不上气。
可难过不能解决问题。
她很快抹掉眼角湿意，眼神重新冷厉起来。
傅远珩。
这笔账，她记下了。
她不能急，可也不能慢。
毒素每一天都在损伤傅池砚的神经，她正在和时间赛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