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程航班原定下午两点起飞。
项目组十一点半到达机场，客户董事临时打来电话，要求补充一份二期预算说明。李渊带宋诚进贵宾室开视频会，四十分钟后把文件发出，没有耽误登机。
真正的延误发生在落地以后。
飞机比计划晚了二十分钟，行李转盘又出现故障。团队取到行李时已近傍晚，沈南星发来消息，三个孩子正在家里等他吃饭。
“六点半左右到。”
李渊看着发送成功的提示，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如果昨晚什么都没发生，他此刻只会觉得归心似箭，不会计算晚到的每一分钟该怎样解释。
公司安排的车停在出口。信息安全负责人先去停车场，宋诚顺路搭另一位同事的车。李渊本可以直接回家，却在上车前接到许知微的私人消息。
“我的行李箱拉杆坏了，已经联系机场维修点。你先走，不用等。”
信息安全负责人已经去了停车场，没有留意她的箱子出了问题。李渊回头望向到达厅，隔着玻璃看见她独自站在服务台边。
他停了几秒。
“让行政安排车送你。”
“我会处理。家里在等你。”
这句提醒像体贴，也像刻意让他记住昨夜之后仍有另一个家。
李渊没有回去找她，只把消息转给行政主管，要求确认所有出差员工安全到家。做完这些，他让司机出发。
晚高峰把机场高速堵得一片通红。车走走停停，导航预计到家时间从六点四十分推到七点二十。李渊给沈南星拨去视频。
顾一辰先抢到镜头：“爸爸，你不是六点半回来吗？”
“路上堵车，还要晚一点。”
“礼物也堵车了吗？”
“在后备箱，跑不了。”
顾一鸣从旁边拉开弟弟，把镜头转向餐桌。沈南星刚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来，李景安坐在儿童椅里，正拿勺子敲桌沿。
“你们先吃，不用等我。”
沈南星擦了擦手：“孩子已经吃了点水果。再等二十分钟，实在赶不回来我们就开饭。”
她没有审问行程，只提醒司机慢些。
李渊望着屏幕里明亮的餐厅，喉咙发紧。他忽然想马上回去，像只要踏进家门，昨晚那间酒店套房就会离得足够远。
七点二十七分，车停在小区地库。
李渊没有立刻下车。他先删掉许知微关于行李箱的私人消息，又检查一遍通话记录。前台号码已经清空，礼宾部短信也不在。相册里只有项目合影，没有任何不该出现的照片。
司机下车替他取行李：“李总，明天上午九点的会议，还是八点来接您吗？”
“不用，明天我在家办公半天。”
他要陪家人，听起来合情合理。
电梯升到家门所在楼层，门刚打开，屋里便传来跑动声。顾一辰先冲出来，顾一鸣跟在后面提醒弟弟别撞人。李景安走得慢，被沈南星牵着手，仍努力往前迈。
“爸爸！”
三个孩子的声音叠在一起。
李渊蹲下去，顾一辰直接扑进怀里。顾一鸣已经过了见人就抱的年纪，只站在旁边笑，等父亲腾出手才轻轻碰了碰肩。李景安抱住他一条腿，仰着脸索要礼物。
“先让爸爸换鞋。”
沈南星接过他的外套，眉眼里有疲惫，也有安稳的笑意：“汤热过两次了。再不回来，顾一辰要把你的排骨也吃掉。”
“我才没有。”顾一辰抱紧礼物袋，“我是怕凉了不好吃。”
李渊把三个孩子都看了一遍，像要确认他们真实地在眼前。
“航班晚了一点，落地后会议又拖长。手机快没电，路上没细讲。”
这句谎言说得顺畅。
航班确实晚了，落地前也确实开过会，只是顺序和时长被他重新拼接。他没有解释酒店套房里发生的一切，也没有提许知微。
沈南星毫无怀疑：“项目解决就好。先洗手吃饭。”
餐桌上还留着完整的一套餐具。沈南星把排骨汤重新端出来，顾一鸣给他讲社团展示，顾一辰拆开消防车模型，李景安抱着一只机场买的小飞机不肯松手。
李渊努力接住每一句话。
顾一鸣的太阳能模型获得小组第一，顾一辰下周要参加班级跳绳比赛，李景安最近学会自己穿袜子。事情都很小，却是他昨夜主动放在风险里的生活。
“一鸣，爸爸看见视频了，讲得很好。”
顾一鸣低头夹菜：“你以后有空来现场吗？”
“下次一定去。”
“没关系，妈妈和顾爸爸都在。”
顾承安按约参加了活动。
这本该是正常的共同育儿，李渊心里却突然刺了一下。自己缺席时，孩子们仍有人照顾；自己背叛家庭时，这个家的日常也没有停下等他。
吃完饭，沈南星让孩子们去洗漱，自己留下收拾桌面。李渊伸手接过碗盘。
“我来。”
“出差刚回来，去休息吧。”
“不累。”
他把厨房清理得格外仔细，连灶台缝隙都擦了一遍。沈南星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忍不住笑：“庆功宴把你培训成家政能手了？”
李渊的手停了半秒。
“这几天你一个人顾孩子，辛苦了。”
“有保姆，也有顾承安帮着接送，没有你想得那么累。”
她走过来，从背后轻轻抱了他一下：“平安回来就好。”
这个拥抱没有试探，没有条件。李渊握着抹布，肩背僵硬，过了几秒才转身抱住她。
沈南星察觉异样：“项目还有麻烦？”
“没有，可能没睡够。”
“那早点休息。”
李渊把脸埋在她发间，没有坦白。
夜里，三个孩子依次来房间看礼物。顾一辰把拼到一半的消防车搬到床边，顾一鸣拿着照片讲展示细节，李景安困得直揉眼睛，仍坚持让父亲读一本绘本。
李渊全部答应。
他读到第三遍时，李景安终于睡着。沈南星把孩子抱回房，回来时发现他仍坐在床边发呆。
“真这么累？”
“嗯。”
她替他关掉大灯，只留一盏暖黄的床头灯。
“睡吧，明天上午别去公司。”
李渊躺下后，手机在抽屉里震了一下。他没有拿出来。几分钟后又震了一次，随即恢复安静。
沈南星已经睡熟，呼吸平稳。
李渊等了很久，才悄悄打开抽屉。
第一条是行政主管确认许知微已安全到家，第二条来自许知微。
“箱子修好了。晚安。”
他盯着那两个字，没有回复，也没有删除。
迟到四十多分钟，他用航班和会议编出了一套解释；晚归的真正原因却不是堵车，而是他从昨夜开始，已经无法像从前那样坦然走进家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