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从黑暗中走出来的那对中年人,陆实大脑完全一片空白。
男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外套,拉链拉到胸口,里面是白色的衬衫,依旧很讲究地整理得没有一丝褶皱。
女人则是一件浅灰色的羊绒大衣,头发整齐地别在耳后,脸上带着他再熟悉不过的笑容。
和他记忆中的父母一模一样。
可现在是零下四十多度的冻土荒原,风雪如刀,但他们却只穿着略显单薄的常服,甚至连呼出的白气都若有若无。
这样的伪装也未免拙劣得近乎恶意了。
陆实的手不自觉地抬起枪口,但最后又停住了。
理智在他脑海中疯狂尖叫着,告诉他这一切有多么不合理。
寒岭市的规则也在他的脑海里清晰浮现:【不要相信在黑暗中走散后又归队的战友,除非他能当着你的面生火。】
可是,在寒岭市,从来不会有分隔过久的亲人或者朋友出现,而且他们的外貌也远不会这么完美的还原,总会有违和的破绽存在。
当然,他也清晰地知道面前的两人也显然有着不对劲的地方,可那毕竟是……他的父母。
万一呢?哪怕只有亿万分之一的可能……
“组长,我——”他转头看向陈默,声音有些干涩。
陈默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抬手,轻轻按了一下陆实的肩膀。
“可以交涉,”陈默的声音十分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但你必须和我们一起保持安全距离,验证性接触会由哨兵负责。”
周围的特别行动组成员们已经默默地调整了站位,枪口依旧指着黑暗,但并没有一个人对陆实的失态表露出异议。
他们能够理解这种感情,哪怕是漠视人命也和主动杀人是两回事。
而杀陌生人和杀几乎和自己至亲一样面容的人更是两回事,哪怕实际上他们可能是怪物。
人总还是会为那渺茫的可能而犹豫。
即使是在末世里,在有余裕的情况下,能毫不犹豫地对酷似自己至亲的“怪物”开枪的,往往并不是因为他有多强大理智。
更可能只是家庭情况特殊,从小彼此之间就没有感情,又或者单纯就是泯灭人性、自私自利之徒。
而一个敢于冒着生命危险,也要尽快抵达寒岭,试图寻找失散家人的年轻人,显然不属于这两种情况。
而对于陈默而言,了解北方的特殊怪物的性质本就是他们任务的一部分,所以倒也没什么所谓的。
反正他们先躲好,让哨兵出场就好了。
有庄生在,就是方便。
这种平淡的包容,让陆实心里也顿时好受了一些。
“好。”随后,他深吸一口气,压下了翻涌的心绪,迅速后退,与其他队员站在一起。
营地边缘,那对中年夫妇见陆实后退,脸上的笑容顿时化为困惑。
“孬娃,你跑那么远干嘛!”女人蹙起眉头,语气里带着点困惑和埋怨,
随后,女人的目光越过陆实,落在了他身后那些全副武装的队员身上,语气里带上了明显的不安:
“还有,他们是谁啊?你跟他们跑这儿来干嘛?”
一旁的男人也皱起了眉头,伸手把女人护到身后:“小实,你先过来,跟爸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说着,两人对视一眼,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然后迈步朝着陆实走来。
但一台哨兵机器人突然从旁边闪了出来,拦住了两人的去向。
【叔叔,阿姨,请留步。】
凌宇平稳的电子音从哨兵的扬声器中传出。
【情况有些复杂,之后我们会慢慢向你们解释。
而在此之前,我们也有几个问题想请教,希望你们能给出回答。】
女人被突然说话的机器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攥紧了丈夫的手臂,往后缩了半步。
男人则警惕地盯着哨兵,语气紧绷:“你……你会说话?机器人?”
【没错,】凌宇的语气依旧耐心,【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么冷的天,你们穿的这么少,不冷吗?】
在哨兵机器人的生命体征扫描下,这对男女的生命体征数据清晰地呈现在了凌宇的意识中。
体温36.7摄氏度,心率每分钟75次,呼吸平稳……一切都和标准的健康成年人一模一样。
但这恰恰是最大的不正常。
丫的零下四十度的环境,就算是把自己裹成粽子,恐怕都很难保暖到这种地步吧?
总不能他们都是实力非凡的绝世高手,然后陆实其实是什么隐世不出的龙王血脉吧?
“冷?是有点……”男人搓了搓手臂,似乎被凌宇这么一提醒,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了寒意,
“我们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刚才还在单位上班,眼睛一花就到这儿了,周围黑漆漆的,就看到你们这儿有光……”
他的话语逻辑清晰,神态自然,完全不似作伪。
【原来如此,】凌宇继续着对话,语气始终温和,【既然冷,那不如来烤烤火吧。】
【不过,现在情况特殊,不太方便让你们直接到营地中心,能请你们就在这里再生堆火吗?】
一名队员领会了意思,从车上取下便携式燃料块和点火器,远远地抛了过来。
那对夫妇对视一眼,没有拒绝,小心翼翼地走了过来,动作拘谨地捡起了点火器。
随后,一团橙黄色地火焰便在营地的边缘静静地亮起,驱散了更多的黑暗。
他们没有排斥火光,甚至在靠近后,身体还微微舒展,仿佛真的感到了温暖。
看到这一幕,跟随众人躲在后面的陆实眼神微微一动,但并没有冒失地放松警惕。
而随着时间的推移,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围坐在火堆旁,两人的脸颊开始浮现出被冻僵的微红,呼出的白气也愈发明显,甚至开始下意识地向篝火边挪动,以获取更多热量。
女人突然打了个哆嗦。
“怎么突然这么冷?”她搓了搓手臂,往火堆边又挪了挪。
男人也缩了缩脖子:“是啊,风好大。”
他们似乎在开始变得越来越像一个“正常人”。
“组长,采集的血液样本分析完毕。”一名队员端着便携式分析仪,低声向陈默报告。
刚才,在凌宇的引导下,那对夫妇同意了进行一次简单的“体检”,以证明他们不是“怪物”。
整个过程,他们除了有些紧张外,也没有任何反抗。
陈默点点头,目光却没有离开那对正与哨兵耐心聊着天的夫妇。
“分析结果怎么样?”
“很奇怪……”队员压低声音,语气里充满了困惑,“组长,他们的血里……没有细胞结构,甚至成分都很奇怪,或者说,就像只是,嗯……红色的水一样。”
闻言,一旁的陆实原本稍微亮起了一点光亮的眼睛顿时黯淡了下去,果然,还是怪物。
但就在这时,那名队员顿时又低声惊呼了一句。
“等等!”那名队员死死盯着显微镜下的画面,声音带着一丝见了鬼似的惊骇,“不对……出现了!红细胞出现了,而且数量还在增加,但似乎只有红细胞!”
一瞬间,一股寒意从所有人的背后升起,直冲天灵盖。
凭空出现的红细胞,这完全违背了目前所有的生物学常识。
而这接连的变化就好像存在着某种特殊的东西或者机制,正在实时“补全”这具躯体应该有的构造,但目前只完成了最表面的那一层。
与此同时,凌宇与那对夫妇的交谈也到了关键处。
【这些日子,你们是怎么在这么艰难的环境下活下来的?】
“这些日子?”女人一脸茫然,“什么艰难的环境?我们不是说了吗,早上出门上班,然后就到这儿了。”
说到这里,女人的神色变得紧张起来:“你们是部队的人,是吗?外面是打仗了吗?我儿子也要上战场吗?”
但还没等凌宇回答,另一边就又发生了异变。
一直警惕地站在远处的陆实,身体突然晃了一下,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嘴唇开始发紫。
“小陆?”旁边的队员注意到了他的异常,连忙问道。
“我……好冷……”陆实抱着双臂,牙齿不受控制地打着颤,脸色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惨白。
哨兵机器人的热成像模块立刻捕捉到了异常:陆实的体温正在快速下降,已经跌破了三十六度了,而且还在下降。
即使他身上穿着全套的防寒作战服,还待在离篝火最近的地方,似乎也无法阻止这诡异的体温流失。
“小实!”
“儿子!”
那对夫妇看到陆实的模样,瞬间焦急起来,不顾一切地想冲过去。
凌宇自然不可能放他们过去,哨兵机器人立刻横移一步,再次拦住他们。
【请保持冷静!】
“冷静?我儿子都快冻死了,你让我怎么冷静!”女人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甚至开始推搡着哨兵的金属躯体。
“没错!”男人也同样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他的情况不对,就不能让我们去看看吗?”
紧接着,他们的语气突然变了。
“小实,你快跟我们回家,”女人的声音依旧急切,但内容却开始偏移,“回去之后去教堂拜一拜就好了,它会赐福的。”
“对,”男人也接上了话,语气同样恳切,“有了赐福就不用再害怕黑暗了,也不会冷了,什么都不用怕了。”
他们的声音骤然变得急切而狂热,如同最虔诚的狂信徒一般癫狂。
正冷得浑身发抖的陆实,听到“教堂”和“赐福”两个词,原本冻得有些发飘的眼神骤然一凝。
他的颤抖停了一瞬,紧接着缓缓抬起头,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冷硬的神情。
死死地盯着前方那两个焦急万分的身影,一字一顿地说道:“不对……我爸妈从来不信教!寒岭市以前……也从来没有过教堂!”
“你们……到底是什么东西?!”
这一声质问,仿佛一个开关。
对面那对夫妇脸上的焦急瞬间凝固,然后,那温和的五官开始扭曲,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僵硬,如同雕塑一般。
他们不再回答陆实的问题,只是机械地、一遍遍地重复着同样的话。
语调越来越僵硬,语气越来越急促。
“去教堂……领赐福……”
“回家……快回家……”
“砰!”
陆实不再有任何犹豫,猛地抬起手中的电磁步枪,扣动了扳机。
幽蓝色的弹丸呼啸而出,精准地在那“男人”的胸口开出一个血洞,但却没有一丝鲜血流出。
那“男人”只是身体一震,动作停滞了一瞬,随后,他那扭曲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混杂着愤怒与不解的表情。
“陆实!你怎么能这么对我们?你是不是跟这些异端学坏了?!”
尖锐的嘶吼声中,两人的后背猛地撕裂开来,两对沾满粘液、尚未成型的肉翼挣扎着伸展而出。
但迎接他们的,是哨兵机器人火力全开的咆哮。
转管机枪转眼间便达到了最高射速,狂暴的金属风暴顿时便劈头盖脸地将那两个刚刚开始变异的怪物笼罩了起来。
下一秒,血肉横飞,骨骼碎裂,它们甚至没能冲出两步,就被打成了两团模糊的碎肉。
而就在怪物被消灭的瞬间,陆实顿觉浑身一松,那股彻骨的寒意如潮水般退去,体温也迅速回升了起来。
然后,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靠在冰冷的装甲车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其他人也没有人去打扰他,而是按部就班地继续自己原本的工作。
负责收集变异生物样本的队员,也上前去对这团血肉重新做了取样。
残留的血肉则被喷火器焚烧殆尽,所有人都没有再说话。
营地里的气氛变得格外凝重了起来,毫无疑问,这又是一种全新的未知怪物,而且其表现形式更加令人不寒而栗。
【小心,周围情况不对!】
然而,就在这时,凌宇的声音突然打破了沉默,语气中带着前所未有的警惕。
在他的广域探测中,就在营地周围的黑暗里,一个又一个清晰的生命热源,凭空冒了出来!
下一秒,一道道人影,带着温和的、慈祥的、或是熟悉的笑容,从四面八方的黑暗中,缓缓走出。
“爸……”
“小雅?”
“王哥!”
营地里,此起彼伏的惊呼声响起,好几名队员手里的枪都险些握不住。
陈默的脸色也阴沉到了极点。
因为在他的正前方,一对面容慈祥、穿着朴素的老人正微笑着向他走来,那是他早已不敢再多想的父母。
近百道身影,近百张熟悉的面孔,将小小的营地无声无息地包围。
每一个身影,都对应着在场一名队员内心深处最深的思念与牵挂。
一时间,营地里的气氛顿时凝重得几乎要让人感到窒息。
“准备……”陈默的声音冷硬,但他的话还没说完。
营地上方,就突然传来了一阵螺旋桨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命令。
“嗡——嗡——嗡——”
黑暗的天幕中,一组刺目的探照灯光劈开了永夜,照亮了漫天飞雪。
一架涂着暗灰色迷彩的重型武装直升机正从低空切入,机身两侧的火箭巢和机枪清晰可见。
随后,一个冷静而威严的男声,通过扩音器响彻整片营地。
“这里是国家灾害应急反应部队,武装机动侦察小组。”
“未知地面单位,请立刻表明你们的身份!”
“重复,请立即报告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