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旺知道,自己什么都做不了,或者说,什么都不能做。
并非因为他想不出对策,恰恰相反,在深思熟虑之后,他得出的唯一结论就是等待。
等待对方的进一步动作。
他相信他们也在期待着自己的反应,期待看到这座冰原上最大的定居点在面对他们时,会有何种姿态。
那些调查员的问卷和金属锭,本身就像是摆在桌面上的测试工具。
他让幕僚把那些铜锭收起来,吩咐道,“一切照旧吧。”
“之前定下的事儿不变,至于这些铜,该收购的继续收购,他们愿意买咱们就正常收。”
“不要自作主张,更不要多嘴多舌,实在想找点事做,就把治安搞一搞。”
其他幕僚们纷纷称是,但其中有一个年轻人却有自己的想法。
他向前迈了半步,语气中带着强烈的自信,“城主大人,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就算要独善其身,我们也有很多手段。”
“比如可以暗中将这件事曝光出去,让更多的人知道有人在打探情况。”
“这样便能迫使他们出来,化被动为主动,还能让其他人帮咱们探探虚实。”
“而且在新大港,我们也应该审查那些拿出铜锭者的面板。”
“只有那些把自己当做新大港一员的人才有资格交易。”
“要是确认他们不仅说的不对,还抹黑新大港城的话,就要给予处罚。”
“我想那些调查员即便知道也并不会说什么,起码从情理上也挑不出我们的毛病。”
刘旺饶有兴致的看着他。
他仔细听年轻人说完,但并没有对他的提议作出任何评价,“我记得你。”
“之前,是从万律贫民窟走出来的大学生吧。”
那年轻人显然没想到城主在听完自己的建议之后,会先提起这样一个完全无关的话题。
但他还是恭敬的点头,"是。"
刘旺依然盯着他,想起他负责的事项,"现在负责烟具厂的那个?"
"是。"
刘旺点了点头,语气平淡道,“很好,你很聪明。”
“只不过——格局还需要再大一些。”
“去烟具厂做一段时间的工长吧,希望你能够有所收获。”
那年轻人脸上的表情有些难以置信,没想到自己谏言不成,居然还要被贬。
他张了张嘴,觉得自己可能还没有说清楚,打算再解释解释。
这时刘德茂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旁边靠了过来,暗中拨弄了他两下,提醒他别再说了。
其实刘德茂也不知道城主为什么要这样做,这还是第一次有幕僚因为谏言被罚。
此前刘旺对他们这些同姓的自家人们还是不错的。
他相信城主一定有自己的深意。
年轻人也瞬间理解了他的意思,不再想着解释,直接应承了下来。
“……是。”
年轻人最终说道,“我一定在烟具厂好好干。”
其他幕僚在看到年轻人的下场之后,更没有人再说些什么,刘旺见此便道自己疲倦了,也就让他们都离开了屋子。
实际上他是真的觉得,这个只有小聪明的年轻人至少在目前这个阶段不再适合做幕僚。
他确实很聪明,把烟具厂管理的井井有条,甚至能和新汉城竞争。
但也仅此而已了,如果他把同样的思维方式放到更大的棋盘上,那个年轻人的局限性就会暴露出来。
他不知道即将面对的是什么样的力量,也不理解那支力量和这座城市之间即将建立的关系。
他只看到了对方在收集信息,然后就想出了这些对策。
但在刘旺看来,无论做什么,和那样的存在对抗,只会是螳臂挡车。
他在原世界曾经有过一间代工厂,从事实业制造的经历让他无比清楚,工业体系不需要和他们竞争。
不需要去主动做什么,它只需要持续运转,本身就会改变冰原的所有。
而且以他在原世界的社会地位所拥有的眼界,更能知道那个国家和战略武器代表着什么。
其实仔细想想,这段时间以来做的那些事,归根到底就是在等着这一刻。
工会、面板保护、扩工增产……那些动作的指向虽然各有不同,但动机不就是为了让他们看到吗?
只不过现在让他们看到的形式不太一样。
他主动摆出去的那些东西就是他要展示的全部,都是自己主动摆出来的东西。
所以在这张已经完成画卷上,任何多余的动作都是画蛇添足。
而刚刚那个年轻人提议,看不清大局势也就罢了,连自己在新大港城的安排也看不清,实在是说不过去。
他的第一步动作可就是宣布保护面板权力,都这么久了,他居然还提审查面板。
这样做不仅不会给新大港城带来任何好处,还会埋雷。
他不可能这么快就破坏自己的规矩。
另外,他也不会去做什么暗中曝光的事儿。
完全没有必要,那些调查员从一开始就没有遮掩过自己的身份,也没有回避过自己的目的。
既然对方的动作已经是公开的,再去曝光纯属多此一举,费力不讨好。
而且这又何尝不是一次机会,能看清其他势力哪一家后知后觉,哪一家又沉不住气呢。
刘旺已经有些期待起来。
聚光灯已经架好了,就看谁会是第一个上台的小丑。
只不过让他失望的是,等待了将近半个月,什么也没有发生。
那些在世界交易结束之后能够做出反应,并调整自身战略的势力,没有一个是笨比。
新汉城在观望,纳戈沙王国在观望,就连自由城也没有任何动作。
它们都意识到,现在不是第一个动的时候。
在所有人都选择维持现状的格局下,一座聚集地只要有微小的动作就会异常醒目。
因此它们都等待着,看哪个人耐心耗尽,率先沉不住气。
调查员们显然更不着急。
实际上,无论那些定居点做出什么或不做出什么,他们的核心任务都不会因为外部节奏变化而被打乱。
记录和总结,就是他们的唯一工作。
如果他们的目的只是看谁会先跳出来,那根本不用到处发问卷,收集自传,直接区域频道通报就好了。
那样既方便直接,效果还好,哪还像现在这样一个个接触。
而且在接触那些人的过程中,不可避免的就会遇到试图提出各种请求的人。
有些人想通过他们的渠道进行物资交易,有些人突然向他们求助,还有直接问他们在哪里,要怎样才能够加入他们的。
在这些人中,以求助为目的的对话占比最大。
他们的反映情况各不相同,有些是生活极度困难,有些是遇到了突发危险,想要反抗。
还有些只是对未来感到迷惘,在觉得自己还没走到绝路前先做做准备。
面对那些求助,调查者们只能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给出一些基础的东西。
比如一批食物,几件医疗器械和药品,或者是工具之类的。
帮助的限度并不怎么高,除了考虑介入限度以及价值,也是隔着面板,并无法确认对方的真实处境和身份。
要知道肯定这里存在一部分人被控制面板的情况,连对方是不是本人都无法验证。
那些还在活跃的诈骗犯就是最好的例子。
因此但凡需要给出任何持续投入的实质支持,都面临未知风险。
而且他们很清楚,一个人的苦难是拯救不过来的。
给一个饥饿的人一顿饭并不能阻止他继续饥饿,给一个负债的人一笔钱并不能改变导致他负债的规则。
只有这个区域的规则被重新设计之后,这些问题才能从根源上被消除。
在那个层面发生改变之前,他们能提供的仅限于此。
一条信息,一份物资,一次对话,仅此而已。
但对于沈玉珍来说,即便是那一点点的接触所带来的改变,也已经足够重塑她的生活了。
在经过问卷和后续撰写之后,让她她彻底还清了所有债务。
那笔在还款计划上原本还需要将近两年才能清偿的余额,在几份来自调查员的报酬下被一次清空了。
她站在纺织厂主管的办公室门口,看着那张再次回到她手中的协议,反复摩挲了好几遍。
如今终于成了彻底的自由身。
而沈玉珍自由后的第一个选择,就是辞掉这份在纺织厂的工作。
她已经找好下家了。
沈玉珍在那天收工之后没回冰屋吃晚饭,径直走进纺纱作坊,告诉作坊主她已经从工厂辞职。
当即她就成为纺纱作坊的全职工人。
作坊给的工资比工厂更高,除了工作时间长一点没什么不好。
而且她在夜班期间已经在这里待了不短时间,觉得自己在这里会比在工厂里做得更好。
当然,她没有把离开纺织厂的全部理由告诉作坊主。
还有另一部分主要原因是,她在纺织厂里已经待不下去了。
主管在那段时间里看她的眼神不太对,那种变化在她完成问卷调查,并把那些铜锭卖掉之后越来越明显。
她在干活儿的时候,都能感觉到主管的目光会在她身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更长,还经常有人找她问东问西。
她知道自己参加过劳工会的经历,在他们那里还挂着号。
后来她拿出的那些还债的钱,又说明她和那些外面存在联系。
两种因素叠加在一起,她在那个车间中的处境已经从普通工人,变成了需要被注视的异类。
即使还没有人公开对她做什么,那种氛围已经足以让她警觉,觉得还是早点脱身为妙。
和她一同做出选择的,还有炉长安冉瑾。
沈玉珍在确认调查员可以信任,还有的确会拿到很多报酬之后,就主动推荐安冉瑾也参与了后续的任务。
安冉瑾在完成同样几轮交流,也拿到了差不多的报酬。
她跟沈玉珍一起提前清偿了全部债务,也选择了从工厂辞职,转入那家纺纱作坊。
有了两个全职工人同时加入,那家只有几台手工纺纱设备的作坊每天产量直接翻了将近两倍。
作坊的几位合伙人在看到连续好几天的产能提升后,都开始讨论着扩产的计划。
他们打算依靠在纺织厂的关系,订购一批正儿八百的机器部件,同时联系运输渠道准备再进更多的原料。
那间原本只在夜间热闹的小作坊,即将转化为全天运行的生产机器。
但在这个链条的另一端,也在发生变化。
像沈玉珍这样的情况还有很多,再发现工厂真的接受提前还债后,很快就有许多债务工人有样学样。
甚至有人直接拿着铜锭要求折算,工厂主管也面无表情的照单全收。
向这些人所支付的成本已然逼近普通人,并且还有不少在其他作坊的利诱下跳槽的。
工厂的低价劳动力出现了剧烈下降。
扩张效率被减缓后,工厂不得不向运输集团引入更多的劳动力来填补空缺。
但预算总额不会增加,引入新人的成本只能以其他方式被覆盖。
运输集团显然也不会吃亏。
他们只需要稍稍提高运输费用,代价最终还是会叠加到那些正新人身上。
下一批的债务工人,将以更高的债务起点进入循环。
不过相对而言,新大港城为了稳定生产效率,至少还在维持着基本治安。
同样的事情在新汉城则呈现出完全不同的面貌。
金属工具和物资通过同样的渠道直接涌入了底层市场,但新汉城的基层秩序不足以和平吸收这些新增资源。
不同的帮派开始在原本已经充满摩擦的势力边界上,重新划定货品的流通范围。
那些批量生产的工具在他们眼中已经算得上优质,起码比手工打造的质量要强的多。
与此同时,斗殴开始以更高的频率出现在日常中。
有人在深夜被威胁交出刚得到的物资,有人因为骤然得到武器而展开报复。
不少摊位见势不妙,纷纷打算歇业一段时间。
新汉城原有的双重权力中心,在知晓那些外来资源时没有任何动作,而是做好了甩锅的准备,任由下面的人肆意争夺。
越来越多新的混乱正在产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