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入冬后的风，冷得像刀子。
皇帝暗中调遣了十二名龙禁卫死士，将整座越王府围得水泄不通。而沉浸在宏图霸业中的李华，对此浑然不觉。
燕余馥得了皇后的授意，隔三岔五便提着马鞭往越王府闯。
今日嫌府里的茶盏粗陋，扬手砸碎了一地贡瓷。明日又借口李华身侧的丫鬟走路冲撞了她，挥鞭想抽丫鬟，可偏生鞭梢“无意”扫过李华的侧脸，狠狠抽出一道血痕。
李华气得浑身发抖，捂着淌血的脸颊奔进御书房告状，哭诉六皇妹跋扈无礼。
御案后的皇帝连头都没抬，手中朱笔批完一本折子，才冷冷撩起眼皮：“余馥年纪尚幼，自幼被你母后宠坏了脾气。”
“你身为兄长，平日不修德行、闹出满城风雨，如今不过受了些许口角皮肉之苦，便跑来御前哭天抹泪，成何体统？当真半点容人之量也无。”
李华被骂得狗血淋头，跪在冰凉的金砖地上，后槽牙几乎咬碎。
他转道去了凤梧宫，谢皇后隔着层层帷幔，只让秦嬷嬷传了一句“凤体抱恙，闭门静养”，连门都没让他进。
李华唯恐露出破绽，只得生生咽下这口恶气。
回到越王府后，李华再也压不住怒火，一脚踹翻了门边的花架。
蓝颦儿听见动静，快步迎了出来。
她瞧见他脸上的鞭痕，神色顿时变了。
“王爷，是谁伤了您？”
“还能是谁？燕余馥那个疯女人！”
李华扯下披风，狠狠摔在地上。
“她三天两头来王府闹事。父皇不管，母后也不见我，他们一个个都把本王当软柿子捏！”
蓝颦儿心疼地伸出手，想碰他的脸，又怕弄疼他。
“疼吗？”
“你说呢？”
李华不耐烦地挥开她的手，在椅子上坐下。
“那个贱人下手毫不留情，分明是想毁了本王的脸。”
蓝颦儿被他推得踉跄一步，眼底闪过一丝委屈，却很快又柔顺地走到他身后，替他揉按肩颈。
“王爷莫气。她今日加在您身上的伤，颦儿都会替您讨回来。”
“你能如何讨？”
“蛊虫杀不了太子，难道还对付不了一个养尊处优的公主？”
蓝颦儿声音轻柔，眼底却泛起幽幽冷光。
“王爷只需告诉颦儿，您想让她如何死。”
李华动作一顿。
他确实恨不得燕余馥立刻去死。
可燕余馥若突然死在越王府，皇帝一定会彻查到底。如今正是他处境不利之时，绝不能再惹上一桩谋害公主的罪名。
“别动她。”
李华沉声警告：“至少现在不行。”
蓝颦儿替他揉肩的手缓缓停下。
“王爷心疼她？”
“本王心疼个屁！”
李华骂了一句，随即压低声音：“她若死在这里，父皇第一个怀疑的就是我。你别擅作主张，听见没有？”
蓝颦儿垂下眼：“颦儿知道了。”
嘴上这样应着，她心中却已经有了决断。
第二日下午，燕余馥再次带人闯入越王府。
她这回来得毫无征兆，李华恰好不在府中，王府侍卫得过严令，又不敢阻拦，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直奔书房。
蓝颦儿站在回廊尽头，看着那道张扬的身影，袖中的手指缓缓捏住一只赤红色的小虫。
她并不打算让燕余馥立刻死。
只需让蛊虫进入她体内，待她回宫后再发作，谁又能将此事查到越王府？
蓝颦儿唇角浮起一抹冷笑。
她借着廊柱遮掩，悄无声息地抬起手。
赤红蛊虫振翅飞出。
然而那蛊虫才飞出不足三尺，一枚细小的银针忽然从暗处射来，精准地将它钉死在柱子上。
蓝颦儿瞳孔骤缩。
“谁？”
她猛然转身，尚未来得及呼喊，一只手便从身后死死捂住了她的口鼻。
浓烈刺鼻的气味钻入鼻腔。
蓝颦儿剧烈挣扎，却只看见数道黑影从屋檐与假山后掠出。那些人动作极快，明显在此埋伏已久。
她想催动本命蛊，后颈却骤然一痛。
最后映入眼中的，是一双毫无温度的眼睛。
“奉陛下密令，拿下。”
蓝颦儿身子一软，彻底失去了意识。
不远处，燕余馥正站在书房里，指使人将李华最喜欢的那只青玉笔洗搬走。
她对回廊中的一切毫无察觉，挑挑拣拣半晌，才带着人扬长而去。
等李华回府，蓝颦儿已经不见踪影。
房中桌案上只压着一封信。
信上说，她在王府受尽冷眼，李华又迟迟不肯给她名分，她不愿继续受辱，决定返回苗疆，此生再不入中原。
李华将那封信从头看到尾，脸色越来越阴沉。
“贱人！”
他猛地将信纸揉成一团，狠狠砸在地上。
“说什么愿意为本王生，为本王死，如今见本王一时失势，跑得比谁都快！”
管家低着头站在门边，不敢接话。
李华越想越气，一把掀翻书案。
砚台、纸张、笔架接连落地，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碎响。
“一个两个，全是靠不住的东西！”
他抬脚将椅子踹翻，又抓起燕余馥没有搬走的瓷瓶，狠狠摔向墙壁。
瓷片飞溅，满室狼藉。
“等本王登上那个位置，你们全都得跪在本王脚下！”
随着京城的第一场初雪悄然落下，李华的耐心也彻底被消磨殆尽。
过两日便是皇帝的寿诞。
李华盯着密室里那张画满几何图样的曲辕犁草图，眼中闪烁着孤注一掷的狂热。
这是他翻盘的唯一筹码。只要借着万寿宴将这等划时代的神物献于御前，皇帝为了天下农桑社稷，必定对他另眼相看。
他要以此为跳板直入工部，再一步步插手户部、吏部，将朝堂上下彻底换成自己的亲信。
万寿节当日，紫宸殿内灯火辉煌，暖香阵阵。
李华着一身亲王四爪金丝蟒袍入殿，目光习惯性地在席间巡睃，旋即落在了右侧那抹清雅出尘的身影上。
数月未见，谢慈月出落得愈发惊艳。
她穿了一件烟青色绣银纹百褶裙，外罩银狐披风，云鬓间斜斜插着一支白玉栀子簪，坐在那里宛若寒冬初绽的栀子，温婉、柔弱，不染尘垢。
李华看得口干舌燥，眼中浮起近乎痴迷的占有欲。
然而下一瞬，他的视线却猛地僵住。
谢慈月正微微侧着身子，双手捧着一只温热的青瓷盏，眼含脉脉柔情，正专注地看着她身侧的太子燕绪祁。
那双秋水剪瞳里满是毫无杂质的爱恋与依恋，唇角噙着的笑意甜得让人发慌。
李华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袖中的双手死死攥紧。
坐在他身侧的容晓筠挺着圆滚滚的大肚子，根本没看李华一眼。她同样紧紧盯着对面的那对璧人，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嫩肉里。
凭什么？
她穿越一场，本该是拿了救赎反派的剧本，为什么偏偏让她失忆，让她在这个种马男主身下辗转承欢，还怀了这么个耻辱的孽种？
容晓筠的视线死死黏在燕绪祁身上。
男人今日着一身玄青色太子衮服，眉如远黛，眸似寒星，清贵雅致得如同九天谪仙。
她眼底的痴迷与不甘几乎要化作实质喷涌而出。
燕绪祁早就察觉到了李华那道恶心黏腻的视线。他不动声色地倾了倾身子，宽阔挺拔的肩背如一道屏障，将谢慈月纤细的身形严严实实挡在身后，连一片裙角都不许李华看去。
谢慈月察觉到男人紧绷的脊背，心尖微动。
在宽大广袖的遮掩下，她悄悄探出微凉细软的指尖，钻进男人的大掌中，轻轻勾了勾他的掌心。
燕绪祁浑身骤然一松。他反手将她柔若无骨的小手裹入掌中，细细摩挲着，心头翻涌的暴戾杀意如潮水般褪去，只余一片柔软。
他正欲转头同她说两句体己话，忽感一道更为炽烈恶心的目光扫了过来。
燕绪祁微微侧首，正正撞上了容晓筠那双眼睛。那眼神仿佛在打量一件志在必得的玩物，带着令人作呕的算计。
燕绪祁唇角温润的笑意未变，眼底却在一瞬间结冰。
他朝侍立在身后的墨青递去一个眼神。
墨青会意，微微颔首，悄然退入阴影。
燕绪祁收回视线，低头看向身侧乖巧端坐的谢慈月，语气温柔：“今日殿内人多杂乱，怕是不太安稳。月儿跟在我身边，切莫乱走，可好？”
谢慈月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越王府众人，似乎明白了什么，温顺地点头。
“好。”
她悄悄将手指挤入他的指缝，与他十指相扣。
燕绪祁满腔阴郁瞬间被这一点柔软抚平。
他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忽然有些想亲她。
可宫门前人来人往，他到底只能忍下，指腹轻轻蹭过她的手背。
高居御座的皇帝瞧见下头小两口交头接耳的亲昵情态，抚着胡须，眼底浮现出一抹由衷的满意。
谢皇后今日也出席了万岁宴。
她身体仍未痊愈，脸色略显苍白，却妆容端庄，看不出半分异样。
见燕绪祁与谢慈月窃窃私语的模样，她眼中终于有了一点笑意。
“陛下瞧，他们两个感情倒是越来越好了。”
“这样才好。”
皇帝低声道：“太子前些年性子冷，朕还担心他不懂如何与人相处。如今有了慈月，倒是有了几分年轻人的样子。”
谢皇后微微点头，目光不经意间落在随后入殿的李华身上。
那张熟悉的脸，让她心口骤然一痛。
她垂下眼，掩去其中翻涌的恨意。
再抬眸时，已只剩下温和平静。
宴席开始后，丝竹声响起。
宗室朝臣依次献礼，恭贺皇帝万寿无疆。
李华按捺住心中的急切，并未立刻献上曲辕犁。他准备等酒宴过半，众人都有些疲倦时再让人将东西抬入殿中。
如此才能一鸣惊人。
觥筹交错间，一名奉酒的宫女行至越王席位前。
脚下忽然“不慎”一滑，整整一壶滚烫的杏花酿尽数泼在了容晓筠隆起的腹部与裙摆上。
“啊！”容晓筠尖叫出声。
李华正盘算着待会儿献宝的说辞，被这动静惊得眉头拧成死结，厌烦地低喝道：“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妇！还不滚下去把衣裳换了，平白在御前丢人现眼！”
容晓筠咬破了下唇，眼泪在眶里打转。她垂下头，掩去眼底的怨毒，借着宫女的搀扶，艰难地扶着腰退出了大殿。
殿门在身后合上，将喧闹的丝竹声隔绝大半。
冷风吹来，她打了个寒战，满腔怒气却没有消散。
她忍不住回想燕绪祁方才对谢慈月的模样。
那么温柔，那么耐心。
连风吹到谢慈月脸上，他都要抬手替她遮挡。
若她才是谢慈月……
容晓筠抚着肚子，眼底闪过一丝恍惚。
她本来才应该是那个将燕绪祁从黑暗中拉出来的人。
她知道他的所有痛苦，知道他前世受过的所有屈辱。谢慈月又知道什么？那个恶毒女配只会利用男人，只会争风吃醋，只会把旁人逼上绝路！
燕绪祁一定是被她骗了。
“侧妃，前面便到了。”
前方传来宫女的声音。
容晓筠回过神，抬头看了一眼。
宫道越来越偏僻，四周高墙林立，连巡逻的侍卫都不见踪影。
她心中忽然生出一丝不安。
“这里是什么地方？”
无人回应。
容晓筠转头看去，方才跟在身边的宫女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
她脸色骤变，立即停下脚步。
“人呢？”
前方领路的身影缓缓转过身。
那根本不是什么宫女，而是一个身形高大的黑衣男人。
容晓筠瞳孔紧缩，下意识张口。
“来——”
男人一步上前，捂住她的嘴，将她拖向旁边的湖岸。
容晓筠剧烈挣扎，双手死死抓住他的手臂，喉间发出含糊的呜咽。
墨青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殿下仁慈，留你一条命。”
话音落下，他松开手，抬脚踹在她背后。
容晓筠身子失去平衡，朝前踉跄两步，重重跌入冰冷的湖水中。
“扑通！”
湖面水花四溅。
刺骨寒意瞬间将她吞没。
容晓筠不会水，腹部又沉重，双手胡乱扑腾着，断断续续喊道：“救……救命……”
墨青站在岸边，冷眼看着。
直到水面上的挣扎越来越弱，容晓筠的身体渐渐沉下去，他才抬了抬手。
藏在暗处的人立刻跳入湖中，将已经失去意识的容晓筠捞了上来。
墨青没有再看她一眼。
“送回偏殿。”
“是。”
他转身往大殿走去，仿佛方才只是出来吹了一阵冷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