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鬼……那是夺舍的恶鬼啊！”谢皇后死死揪着胸口的衣裳，痛得浑身痉挛蜷缩，声音凄厉，“那个孤魂野鬼抢了我桦儿的肉身……那我真正的桦儿呢？我的儿……是不是早就被它害得魂飞魄散了！”
两刻钟后。
凤梧宫的殿门被推开，明黄色的身影大步踏入内殿。
“梓童！”
皇帝面色焦急，快步奔至榻前。当瞧见谢皇后披头散发、满身血迹瘫在谢慈月怀里时，皇帝心头猛地一揪，伸手将皇后的手紧紧包在掌心。
“梓童，朕来了。太医呢？传太医了没有！”
听到皇帝的声音，谢皇后空洞无神的双眸动了动，泛起猩红的泪水。
她挣扎着想要起身，皇帝急忙按住她的肩膀：“快躺着！”
“陛下……臣妾有罪……臣妾对不住大殷，对不住列祖列宗啊！”
谢皇后不顾阻拦，借着谢慈月的力道，从榻上翻滚下来，跪倒在地面上。
一旁的谢慈月见状，陪着皇后跪在地砖上，伸手小心护着皇后的腰肢。
“梓童，你这是作甚？”
谢皇后伏在地上，字字泣血，先是将越王暗中与苗疆女子往来、在东宫给当朝太子下噬神蛊、意图谋害储君的滔天罪行一五一十地哭诉了出来。
皇帝听罢，龙颜震怒，“混账！逆障！那个畜生竟敢骨肉相残，谋害储君？！”
立在后方的燕绪祁见状，适时上前一步，温顺躬身：“父皇息怒，母后凤体虚弱，还请父皇让母后把话说完。”
皇帝深吸一口气，强行按捺下翻江倒海的怒火，咬牙道：“你说！哪怕那逆子是朕亲生的儿子，朕也绝不姑息！”
谢皇后抬起头，满脸泪痕斑驳，眼中泛着蚀骨的冷意。
她颤抖着双手，将那一叠宣纸高高举过头顶。
“陛下……谋害太子的，根本就不是臣妾的桦儿！”
谢皇后厉声哭诉：“桦儿自幼随臣妾父亲读书，他的字迹深得谢家风骨，陛下曾数次御笔嘉奖！可陛下看看这纸上的字迹……这哪有一笔一划像臣妾的桦儿？”
“还有自他回京以来，欺占民女、纳妾蓄私、荒唐无状、目无尊长……哪一桩、哪一件，是原本知书达礼的越王会做出来的？”
谢皇后深吸一口气，刻意隐去了燕绪祁告密之事，只咬牙道：“臣妾先前心中生疑，暗中遣了心腹查探。”
“那人在王府内常自言自语说出许多悖逆怪诞之语，什么‘穿越’、什么‘夺权’”
“陛下！他是恶鬼啊！是借尸还魂的孤魂野鬼，强占了咱们桦儿的肉身啊！”
皇帝原本听得眉头紧锁，下意识觉得子不语怪力乱神。
刚想怒斥一声“荒唐无稽”，可电光石火间，皇帝的脑海中忽然想起法济寺圆惠大师坐化前留下的那道箴言——
“数月前，紫微垣偏位忽降晦暗晦星，伴有夺舍吞运之异象……”
“命星移位，阴煞缠身……”
异象！
夺舍！
皇帝的大脑嗡的一声，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没有站稳。
圆惠大师以命窥探的天机……竟是真的？
难怪！难怪越王自打在云州落水重伤回京后，整个人如同换了一副皮囊，行事做派粗鄙怪异，犹如市井无赖。
根本不是失忆！
他的亲生儿子，早在南巡落水的那一刻，便已经遭了恶鬼的毒手！
良久，内殿中一片寂静。
皇帝颤抖着放下手中的纸张，他弯下腰，将谢皇后从地上搀扶起来，看着发妻一夜苍老憔悴的面容，皇帝喉头哽咽，长叹了一口气。
“梓童……苦了你了。”
皇帝紧紧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帝王眼底已是杀机：“此事……事关神异鬼怪与国运龙脉，朕会亲自着暗卫与钦天监秘查。”
“若查明当真如大师与你所言……朕绝不会放过那个盘踞在桦儿体内的恶鬼！定叫它……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桦儿……朕的桦儿啊……”
皇帝终是忍不住闭目仰首，眼角滑下一滴浑浊的泪水。
帝后二人沉浸在丧子的悲恸之中。
谢慈月方才陪着谢皇后在地砖上跪了太久，本就身子娇弱，膝盖处早已酸痛发麻。
谢皇后被皇帝扶起后，一双温热有力的大掌却已适时穿过她的腋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身躯。
燕绪祁不知何时已走到她身侧，长臂半揽住她纤细的腰肢，近乎是将她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带进了自己的怀里。
“小心些，别伤了膝盖。”他在她耳边极低地吐气，温热的呼吸拂过谢慈月的耳垂。
谢慈月顺势将柔弱无力的身子依偎在他宽阔坚实的胸膛上，微微侧过头，朝他投去了一个温软的笑意。
……
皇帝因要密调御林军与钦天监暗探，带着燕绪祁一道去了御书房密议。
谢慈月则留在了凤梧宫照料谢皇后。
谢皇后反倒不像前几日那般彷徨自折了。心中的疑虑落地，剩下的唯有刻骨的仇恨与清醒。
只是内殿里，六公主燕余馥的哭嚎声却一直没断过。
燕余馥方才听到了只言片语，得知自己那个温润端方的二皇兄可能早就死于非命、如今府中坐着的是个鸠占鹊巢的恶鬼，伤心的伏在美人榻上抽抽噎噎，泪水怎么也止不住。
谢慈月在旁边拿着丝帕柔声劝抚了半晌，燕余馥还是抽泣得直打嗝。
最后，还是谢皇后沉声开了口：“好了。收了你的眼泪，本宫有差事交给你去办。”
燕余馥顶着一双核桃般红肿的眼睛抬起头，吸了吸鼻子：“母……母后，什么差事啊？”
谢皇后面色冰冷如覆霜雪。
方才皇帝虽发了话要彻查，可帝王向来求稳求慎，若要明正典刑，不知还要等上多少时日。
可她这个做娘的，连一刻钟都等不下去了。
她恨不得现在就冲进越王府，将那个窃据她儿子躯壳的恶鬼生吞活剥、碎尸万段。
可她是六宫之主，若亲自出面，必定会打草惊蛇，让那恶鬼有了防备。
但余馥不同。
燕余馥素来骄纵跋扈，自燕绪桦回京后，兄妹俩便多次在公开场合反目成仇、恶语相向。
若由燕余馥前去大闹，打砸撕扯，外人只会当做是骄纵公主不满兄长荒唐而登门撒泼，不会引怀疑。
谢皇后招了招手，将燕余馥唤到榻前，附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燕余馥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福身道：“母后放心，儿臣今日便去把那越王府砸个底朝天，定不让那恶鬼好过！”
领了差事，燕余馥提着长鞭，气势汹汹地带着一众心腹宫人旋风般冲出了凤梧宫。
谢慈月服侍着谢皇后饮下了安神的汤药，又守在榻前直到她沉沉睡去，才退出了内殿。
刚迈出凤梧宫的大门，谢慈月便瞧见不远处的汉白玉石阶旁，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正静静伫立在寒风中。
玄青色的披风猎猎作响，燕绪祁并未乘辇，只望着凤梧宫宫门的方向。
瞧见那一抹月白色的纤细身影走出，男人原本冷峻沉寂的眉眼冰雪消融，快步朝她迎了上来。
“累着了？”燕绪祁走到她身前，自然而然地伸手拢住她微凉的手指，包裹进自己温热的大掌中，黑眸中尽是心疼。
谢慈月借着他的力道，微微倾身倚在他的臂弯处，轻轻点了点头，眉宇间染着几分困倦：“姑母睡下了……月儿心里有些乱。”
燕绪祁揽住她的削肩，将她整个人半圈在怀里，替她挡风。
“无妨了，有我在。”他声音低沉，“车驾就在宫门外，走，我送你回府。”
两人上了东宫规制宽大的朱轮马车。
车帘方一垂下，隔绝了外界所有窥探的视线，燕绪祁修长有力的手臂便微微一带。
谢慈月只觉腰间一紧，整个人便已被他轻巧地抱了起来，稳稳当当地放在了他的腿上。
自打两人挑明了心迹后，燕绪祁便仿佛食髓知味一般，格外痴迷于这种将她整个人全然纳入怀中，严丝合缝拥抱着的姿势。
谢慈月也早已习惯了他的霸道与炽烈。
她并未挣扎，反倒像一只慵懒温顺的猫儿，侧过身，寻了个极舒适的角度将脸颊轻轻贴在他的颈窝处，鼻尖满是他身上清冽好闻的雪松与沉香气。
“绥之……我先睡会儿，到了谢府门前你再叫我。”她声音软绵绵的，长长的睫毛轻颤，带着浓浓的困意。
燕绪祁只觉得自己的心口像是被温水浸透了一般，软得一塌糊涂。
看着怀中少女毫无防备，阖上双眸乖巧小憩的绝美侧颜，他低头，极轻地在她柔软的唇瓣上啄吻了一下。
“好。”他微哑着嗓音，替她理了理散落在耳际的一缕青丝，“睡吧，到了我唤卿卿。”
车轮辚辚，平稳地碾过平整的青石板路，缓缓驶出巍峨庄严的玄武门。
车厢内光线昏暗而安宁。
谢慈月均匀而清浅的呼吸声渐渐响起，显然已经陷入了黑甜的梦乡。
燕绪祁低垂着眼帘，骨节分明的大手始终紧紧握着她柔软无骨的小手，时不时将她的指尖递到唇边，细密地亲吻着。
那些困扰了他两世的疑云，被拨开了迷雾。
怪不得前世那个草包庸碌的燕绪桦，会在一夜之间变得精于奇巧淫技、深谙敛财强兵之道，将他一步步逼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原来……害得他前世惨死于宗人府漫天风雪中的罪魁祸首，根本不是他的兄弟，而是一个鸠占鹊巢，不知打哪儿来的孤魂野鬼。
可过往那血海滔天的仇恨，在这一刻，却尽数被一个念头压了下去——
若是前世燕绪桦没有被夺舍呢？
若是今生燕绪桦依着原本的轨迹，顺顺当当地回了京城呢？
那他和月儿自幼定下的婚约该当如何？
月儿……是不是便会顺理成章地凤冠霞帔，八抬大轿嫁进越王府，做燕绪桦的王妃，做燕绪桦的妻？
想到那个可怕的可能，燕绪祁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成冰。
占有欲撕扯着他的理智，手臂不受控制地勒紧，将怀中沉睡的娇躯嵌入自己的胸膛。
谢慈月在睡梦中被勒得有些透不过气，极轻地嘤咛了一声，下意识地侧了侧头，将温热的面颊更加贴紧了他的颈项，柔软的唇瓣若有若无地蹭过他颈侧搏动的脉搏。
那一抹温热的触感，如同一道神圣的梵咒，瞬间将他拉回了人间。
燕绪祁呼吸粗重，眼底翻涌的戾气一点点平息下去，化作了无边的偏执。
没有如果。
她是他的。
这一世，生生世世，她谢慈月都只能是他燕绪祁一个人的。
怀中少女睡颜静好，如同一朵毫无瑕疵的皎白栀子。
燕绪祁低下头，吻住了她微凉的唇瓣，将彼此交错的呼吸，尽数吞入了腹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