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梧宫内，沉水香的气味里夹杂着微苦的药气。
谢皇后半靠在凤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织锦被，面容苍白，眼窝处泛着淡淡的青灰。她手里握着一卷摊开的《金刚经》，干裂的唇瓣微微翕动，低低呢喃着晦涩难懂的佛偈。
自那日无意间看到燕绪桦那种让人胆寒的眼神，她便一连几夜噩梦缠身。
梦境里，幼年时的桦儿浑身湿淋淋地缩在冰冷刺骨的泥沼里，哭着朝她伸手，声嘶力竭地喊着：“母后，救救我……有人抢了我的身体……母后救我……”
那是鬼神借梦，还是她思虑过重？
这种离奇诡谲的梦境，谢皇后不知该同谁去说。她只能在白日里反复诵读佛经，试图以此驱除心头那挥之不去的阴霾。
可越是强求心静，那股沉甸甸的窒息感便越是将她死死缠住，短短几日，竟连下榻走动都觉得骨头缝里发虚。
殿帘被极轻地打起，秦嬷嬷放轻脚步走入内殿，在榻前福了福身。
“娘娘，昭宁郡主和太子殿下到了，在外间候着给您请安呢。”
谢皇后闻声从经卷中抬起头，掩唇低低咳了两声，眼底透出一点暖意：“快……快让他们进来。”
秦嬷嬷应声退下，不多时，便引着两道身影走了进来。
谢慈月与燕绪祁并肩而行。
今日两人极有默契地穿了同色系的月白锦衣。谢慈月一身月白织金曳地长裙，外罩一层薄如蝉翼的轻纱，走动间裙摆微漾；燕绪祁则着一身月白暗云纹锦袍，腰悬羊脂日佩，身姿如修竹般挺拔清贵。
他迈步时，微垂的眼睫始终落在身侧少女身上，步子也下意识放得极缓，刻意配合着谢慈月轻细的步伐。
谢皇后瞧着并肩走来的两人，心头恍惚了一下。
这般眉目相契、举止自然的模样，任谁瞧了，都会说句般配。
谢慈月一抬眼，瞧见谢皇后那凹陷下去的脸颊与惨白的唇色，眼眶顿时红了大半。她快步走上前去，在榻边矮凳上坐下，伸手握住谢皇后微凉的手掌。
“姑母……您这是怎么了？”谢慈月嗓音发颤，带着藏不住的担忧，“前几日进宫时气色尚好，怎的突然病得这样重？”
谢皇后朝她虚弱地笑了笑，反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柔声安抚道：“姑母无碍，不过是换季时贪了凉，歇两日便好了，月儿莫要跟着操心。”
她说着，目光移向站在谢慈月身后半步的燕绪祁。
燕绪祁双手交叠，恭恭敬敬地朝她行了一个晚辈礼：“儿臣给母后请安。”
谢皇后微微颔首，仔细打量了他一番，温声道：“太子身上的毒可彻底肃清了？身子骨大好了么？”
“回母后的话，劳母后挂怀，儿臣已无大碍。”燕绪祁声音平和谦逊。
谢皇后的视线在两人交叠微碰的衣摆上打了个转，唇角浮起一丝宽慰的笑意：“你们两个今日怎的一道来了？”
谢慈月回眸悄悄睨了燕绪祁一眼，转头对谢皇后娇声说道：“是绥之说，有紧要的事情要同姑母商议。月儿想着也许久未曾好好陪陪姑母，便一道跟来了。”
听到谢慈月那一声亲近的“绥之”，燕绪祁掩在广袖下的指尖微微摩挲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软。
他上前一步，面上的温和化作一片郑重。
“母后，儿臣确有一桩关乎重大的私事欲向母后陈明。事关机密，还望母后屏退左右，切莫让旁人听了去。”
谢皇后心头微凛，见燕绪祁神色冷肃，当即对秦嬷嬷使了个眼色：“你们都退去殿外候着，没有本宫的吩咐，任何人不得擅自靠近内殿。”
“是。”
秦嬷嬷带着满殿宫女垂首退下，厚重的雕花木门吱呀一声严丝合缝地阖上。
谢慈月见状，便撑着榻沿作势要起身：“既是紧要私密之事，月儿先去耳房避一避……”
谢皇后却反手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回身边坐稳，叹息道：“傻丫头，咱们自家人关起门来说话，有什么好避讳的？坐着便是。”
谢慈月微垂眼睫，顺从地靠在谢皇后身侧，轻轻点了点头。
殿内只余三人，沉香袅袅。
燕绪祁从宽大的袖中取出一叠折叠齐整的宣纸，双手奉上，递到了谢皇后的面前。
“母后，您先瞧瞧这上面的字迹，可觉得眼熟？”
谢皇后有些疑惑地接过那一叠纸张，展开第一页。
只看了一眼，她的眉心便拧成了一个结。
那纸上的字迹扭曲扁平，横不平竖不直，笔锋轻浮而凌乱，甚至连起承转合的规矩都毫无章法，便是私塾里刚刚开蒙的三岁顽童，信手涂鸦也比这强上许多。
更诡异的是，纸上写着许多她从未见过的古怪符号和残缺偏旁的文字，字句之间更是毫不通顺。
“这是何物？”谢皇后翻了两页，实在看不下去，疑惑地抬眸看向燕绪祁，“本宫从未见过这般丑陋乖张的墨迹……太子拿这个来给本宫看，是何用意？”
燕绪祁敛起神色，撩袍单膝跪在榻前。
“母后容禀，若儿臣说出实情，还请母后莫要动怒伤了凤体。”
燕绪祁言辞恳切，眼底浮现出一抹恰到好处的痛心：“前些日子儿臣在东宫昏迷数日，醒转后派手下暗卫追查那噬神蛊的源头，一路循着那下蛊贼人的踪迹，竟一路摸进了越王府……”
谢皇后握着宣纸的指尖猛地一颤。
“儿臣的死士本以为是有奸佞贼子欲图潜入王府加害桦弟，心中担忧，便自作主张跟进了桦弟的书房暗中护卫。”
燕绪祁微微垂眸，语调沉重了几分：“谁知……暗卫在书房梁上，亲眼瞧见桦弟同那下蛊的苗疆女子私会。桦弟言辞间满含恼怒，亲口斥责那女子‘失手了’，还说‘燕绪祁命大没死，白白废了一条好蛊’……”
“啪！”
谢皇后手中的佛经猛地掉落在软榻上。
她的脸色瞬间煞白如纸，嘴唇不住地颤抖着。
谋害当朝储君，用的是阴邪至极的苗疆蛊毒！
若此事被捅到御前，足以要了燕绪桦的命！
“桦儿……桦儿怎会做这种大逆不道之事？！”谢皇后胸口急促起伏，眼底满是惊惶。
谢慈月急忙伸手扶住谢皇后的后背，一下下轻顺着，温声劝慰：“姑母，您先平平气，莫要急……”
燕绪祁继续开口，将那最致命的一刀缓缓推入：“母后，这叠宣纸，便是暗卫从桦弟书房的暗格里拓印搜取出来的。”
他抬起头，眼神困惑：“孤自幼与桦弟一同长大，断不信他会对孤下此毒手。可更令孤生疑的，是此物本身。”
燕绪祁指了指谢皇后手中的纸：“桦弟六岁开蒙，乃是外祖父谢大儒亲自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教授出来的。他的丹青笔墨，父皇曾数次在太学当众赞扬，赏赐过御笔徽墨。即便桦弟在南巡时摔坏了脑袋、失了记忆，可自幼刻入骨髓的运笔风骨与字迹，怎可能在一朝一夕间变得面目全非、丑陋如野犬爬行？！”
谢皇后的瞳孔骤然紧缩。
“不仅如此，”燕绪祁神色凝重，字字如巨石落地，“东宫暗卫潜伏多日，曾多次听见桦弟在无人之时自言自语。他口中反复念叨着什么‘穿书’、‘系统’、‘男主’、‘封建时代’等陌生怪异的词汇。母后，孤实在无法相信……如今在越王府里坐着的那个，当真还是桦弟吗？”
谢皇后的脑海中轰然炸开！
用右手……
还有梦中那个满身泥泞、哭喊着“母后救我，有人抢了我的身体”的桦儿！
谢皇后的手颤得几乎拿不住那一页宣纸。
她父亲是名满天下的帝师大儒，桦儿的字迹她比谁都熟悉。这纸上的字迹……不是桦儿的！
那个借着自己儿子躯壳、在京城招摇撞骗、纳妾蓄娼、做出无数伤风败俗之事的狂徒……
“噗——”
谢皇后急怒攻心，胸口猛地一阵翻江倒海，一口殷红的鲜血从唇角喷出，星星点点溅落在寝衣上。
“姑母！”
谢慈月吓得容色失色，倾身一把抱住谢皇后软软瘫倒下来的身子，泪水夺眶而出：“姑母！您别吓月儿！快来人……宣太医！”
燕绪祁也一个箭步跨上前，伸手稳稳托住皇后的背心，抬手渡过去一缕平和的内力，急促低呼：“母后！”
谢皇后大口喘着粗气，咽下喉间的血沫。
她干枯的手掌猛地扣住燕绪祁的小臂，那双布满血丝的凤眸中爆发出一股戾气。
“去……去御书房！”谢皇后的声音沙哑，从齿缝间硬生生挤出字来，“去把陛下给本宫唤来！快去！”
燕绪祁眸光微凝，沉声应道：“儿臣遵命！母后撑住，儿臣这就去请父皇！”
燕绪祁拂袖转身，大步流星冲出了内殿。
内殿里，谢慈月满脸泪痕地用帕子擦拭着谢皇后唇角的血迹，将她小心翼翼地扶着靠在引枕上。
“姑母……您放宽心，这一切不过是殿下暗卫的查探与推断……表哥他许是当真伤了脑子，许是……”
谢慈月声音带着哭腔，柔弱无助地宽慰着。
谢皇后无力地摇了摇头，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浸湿了衣襟。
“月儿，姑母心里全明白了……全都明白了啊！”
那是她的亲骨肉啊！
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儿子！
从前她只以为儿子受了磨难，哪怕心中有万般疑窦，也拼命自欺欺人。
可燕绪祁拿出的这些铁证，如同一把利刃，割开了她自欺欺人的遮羞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