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口,无念和尚的手紧紧攥着。
父亲竟真的和潘氏有染。
潘氏口中的真爱竟是父亲,父亲为了他们的孩子,主动认罪。
而他被困在墓室多日,父亲不曾出现。
若靖安王不给他留吃食,以父亲拖延的这些时日,他不是饿死就是渴死。
那么这些年父亲让他还俗的话,又有几分真心?
无念只觉胸口闷疼的厉害,伤心之际,听得忠勇侯道,“不是的,王爷,两个孩子在臣心里都是同样的重要。
臣之所以没第一时间过来,是臣猜到掳走彦儿的是王爷。
王爷宅心仁厚,不会伤无辜性命……”
“万一不是本王呢?”
归杳嘴角露出一抹嘲讽。
说到底不还是在心里分了轻重?
“你害怕自己和潘氏的事曝光,害怕连累潘氏母子,所以抱着侥幸心理。
侥幸或许带走无念的不是本王,侥幸无念是安全的。
可何为侥幸?
侥幸便是靠运气,碰巧,你将儿子性命寄托在运气上,却还在狡辩。
本王只是画了你小儿子的画像,用作警告,可你的大儿子却是真真切切失踪了多日。”
归杳容不得忠勇侯糊弄,她要让无念看清自己父亲的面目,兴许就能解开心结,真正过自己的人生。
放不下前尘的和尚,叫什么和尚?
与其躲在这山里种菜,不如回到朝堂发光发热。
和尚贪恋亲情爱情,渴望家人,不如趁着年轻娶个合心意的妻子,生两个孩子,不也是亲人?
不过,这终究是归杳的想法,她如此期盼,却不会替和尚做主。
故而她扭头看向了洞内。
洞内,无念和尚缓缓走了出来。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忠勇侯,从喉间挤出话来,“我七岁离开父亲,月月给父亲写信,十年书信,父亲知晓我多在意父亲,多在意潘氏。
为什么,父亲为什么要抢走她?为什么看着我痛苦不肯告知真相?”
“彦儿?”
忠勇侯在无念和尚走出来那一刻,心就慌了。
儿子定然全听到了。
“你听父亲说,当年的事,当真是阴差阳错,父亲从未想过要抢你什么。”
他眼神急切地看着无念,快速解释,“我剿匪时受伤,与将士们分散流落在外,是回乡修坟的潘氏救了我。
你知道的,潘军医死时,前线还在打仗,父亲未能抽出空去见潘清,就命人将她送来了京城。
十年戍边,我更不曾回家一次,所以,我不知道那是潘清。
当时为了潜入匪窝,我穿的便装,潘清也不认识我。
她将我带去了她租住的小院,养伤期间,她对我悉心医治,我……”
忠勇侯闭了闭眼,“我对她生了心思,她察觉后主动告诉我,她已有婚约,且即将大婚。
我虽倾慕她,却也没想过夺人妻,便离开小院回到军营。
本以为这份感情只能深埋心底,我们再无交集。
谁知,我兴高采烈回京为你筹办婚事,又见到了她,才知她竟是我即将过门的儿媳。”
“所以,你们便私下来往了?”
无念和尚回忆当年的事,发现自己竟半点没察觉两人的异样。
可见两人瞒的有多好。
“不,不是的。”
忠勇侯忙摇头,“知道她的身份,我再不舍,也只能避开她。
可,天意弄人,宫宴上,我沾了不干净的药,翌日醒来,她便在我的床上。”
忠勇侯搓了搓脸,“我也不知究竟是怎么回事,我只记得自己当时仓皇出宫,是要回家寻大夫的。”
“潘氏呢?”
归杳蹙了蹙眉,“她怎么说?”
总不能她也不知怎么回事。
没想到,忠勇侯痛苦道,“她是睡梦中被人送到我房里的,醒来后,她认定是我强掳了她。
事情发展虽非我有意,可我本就心仪她,既然我们有了夫妻之实,我便不能让她再嫁给彦儿。
我欲同彦儿坦白,带潘清回边关,可潘清爱的是彦儿,她以死相逼,我不敢妄动。
谁料,一个月后,她有了身孕,还想落胎,彦儿也发现了。
潘氏不肯彦儿知道孩子的父亲是我,她觉得那样对彦儿太残忍,便买了个男子荷包,佯装出有心仪之人的假象。
她本以为彦儿得知她的背叛,会愤怒,另娶他人,没想到彦儿愿意养着她的孩子,还要继续娶她。
那孩子是他的亲弟弟,我怎么允,潘氏怕我告知彦儿真相,选择了逃婚。
她想着她逃了,我们三个人的荒唐便也能结束了,彦儿就能开始新的生活,没想到,彦儿会出家。”
“所以,她在生下孩子后,也选择了出家,还定居在慈云寺的背面,与无念和尚挨着?”
归杳问了句。
“是。”
忠勇侯点了点头,眼里有痛苦,也有不甘。
“她觉得自己有罪,也怨恨臣,不肯跟臣走,连孩子她都不要,毅然决然做了姑子,守着彦儿。”
长子出家,幼子生母亦出家,这些年,他的日子并不好过。
他一边愧疚心疼长子,可一方面又嫉妒长子,因他得到了潘氏全心的爱意。
“彦儿,父亲真的没有不在意你,我愧疚你,但同样愧疚你弟弟,他生来就被送人,我……”
忠勇侯企图同长子解释。
“不对。”
无念和尚却开口打断了他的话,“潘清在家乡有房屋,是我派人前往修缮的,且我还委托邻里帮忙看顾。”
因潘清小时候说了一句,老家无人居住了,爹娘盖的房子怕是要不了多久就会倒了,到时爹娘清明中元魂归都无落脚处。
他当年就给她修了房屋,还每年派人给照看房屋的邻里送费用,顺带让他们每年清明中元送香烛供奉潘军医夫妇。
那房屋好好的,潘清怎会出去租住房舍?
“若我没记错,幼时,父亲曾带我去过潘军医的家。”
那次潘清虽不在,但父亲去过潘家,若住进潘家自然就能认出潘清。
所以,这两人必定有一人在撒谎。
无念狐疑地看着忠勇侯,“她救了你,你就不曾问问救命恩人的姓名和情况?”
忠勇侯错愕,“问过,她说姓潘,临时有事到边关,故而租了小院暂住。”
而边关那边姓潘的人家不少,当时他受伤在外,还没收到儿子关于潘氏去边关修坟的书信,所以没往未来儿媳身上想。
但,潘清既有房子,为什么会租房住?
无念看忠勇侯这神情,苦笑一声,“所以,究竟是她骗了你,还是你见色起意不愿深究?”
一个带兵打仗的将军,被人搭救后,会不好奇救他之人的背景?
绝无可能。
归杳心里也生了疑窦,“那古墓是谁找到的?潘氏几时找鬼市更换了容貌?
既换了容貌,谁也认不出她,为何她又要去古墓生产?”
忠勇侯被两人的问的一时语塞。
良久,他才道,“我确实是对她一见钟情,故而没深查她的来历。
古墓是潘清找到的,彦儿出家后,她便常去慈云寺附近呆着,有次误闯了古墓。
容貌是逃婚后找的鬼市更换,那时鬼市就在京城,她不想离开京城,又怕被彦儿找到,所以换了脸。
她被逼无奈离开了彦儿,却放不下彦儿,加之她觉自己有罪,便将自己藏在古墓惩罚自己。
她肚子大起来后,我不放心,便常来古墓陪她。”
“所以,古墓里搭了两张床。”
归杳凝视着他,“而你身为一军主帅,是不可长久离营的,你有替身,亦或者军营到古墓有密道。”
忠勇侯眼神闪了闪,渎职亦是大罪。
他不敢就这样认了,就在他想怎么遮掩过去时,听得无念道,“事到如今,谎言毫无意义。”
王爷能让父亲主动将赵星月送来,就能查到别的。
再撒谎,只能罪上加罪,让靖安王更恼怒。
被儿子提醒,忠勇侯惊醒,“有近道,亦有替身。”
“呵!”
归杳冷笑一声,“怪道世人都说英雄难过美人关,对父皇忠心多年的忠勇侯,做了十几年慈父,和长子感情亲厚的忠勇侯,为了个女子,竟做到如此地步。”
在军营挖密道,让替身代他掌管军营,何其荒诞。
“那么你究竟是怎样掳走赵星月,又是怎样将她转移,分别藏在了哪里?”
归杳是真好奇。
翊龙卫,鸟友们都没发现踪迹,她还是头回遇上这等厉害人物。
“就,就是趁汉王带人去山庄,王爷和护卫们都去了前院时,臣偷偷潜入带走了赵姑娘。”
忠勇侯神情有些不自在,“第一次转移,我将她带去了军营我所在的房舍。
但军营人多眼杂,难免被人发现,所以,后头我又将她藏去了阿兰若寺。”
归杳想着赵星月的描述,原来,那个粪桶里放了草木灰的地方,是军营。
后头将赵星月弄哑,怕她叫喊的是阿兰若寺。
军营都是男子,忠勇侯既是偷偷掳了人过去,就不可能让过多人知道,最多让他的亲随打理屋子,亦或者他自己来。
可归杳也在军中混了多年,军中儿郎夜里如厕都是直接去茅厕,哪里会放个粪桶在房间?
既没这个习惯,自然也不会细心讲究到在粪桶放草木灰,还有那个有阳光照入,却将小窗开得很高的屋子。
既要阳光,又把窗子开高,是因为屋里有人要居住,居住的人需要太阳,却不敢叫人发现他的存在。
“潘氏跟你去过军营居住。”
归杳眼眸犀利地看着忠勇侯。
一双乌眸似能看透世间一切谎言。
忠勇侯不敢撒谎,点了点头,“古墓阴凉,孩子出生后不适合住在里头,所以,我将她带去了军营。”
也就是说,关押赵星月的房间,就是潘氏曾住过的。
“你掳走赵星月之事,潘氏知不知道?”
忠勇侯刚摇头。
便见归杳隔空又是一巴掌。
“这一巴掌是本王替百姓,替父皇,替忠勇侯府的先祖打的。”
归杳冷声道,“你辜负了他们的期待,至今还在撒谎。”
也辜负了她的宽容。
若非看在他以往功绩,若非她去信同宁国公打探消息,宁国公以忠勇侯身上大大小小几十道疤同她求情,请她再给忠勇侯一个机会。
她岂会在这与他浪费时间,而是直接送审刑部了。
“赵星月被带去军营时,潘氏就知道,放在那个房间的恭桶是潘氏准备的。”
医者大多爱洁,且潘氏在侯府做了多年的小姐,讲究的生活细节早已养成。
“王爷……”
忠勇侯捂着脸,眼中满是震惊。
赵星月被带去军营后,潘清的确跟了去。
粪桶也的确是潘清拿进去的,她说,人有三急,别让她脏了屋子,反而引人注意。
什么都瞒不过靖安王,这该如何是好……
震惊之后是惊恐,有些事,他不想王爷知道,有些人,他想护。
就在他沉思间,归杳一掌打向他。
忠勇侯身后就是悬崖,他若不还手,以归杳的掌里,能将他一掌劈下悬崖,死的透透的。
长子定然恨上了他,他还没祈的长子原谅,他还想再见见小儿子。
忠勇侯闪身避开,归杳穷追不舍,忠勇侯开始防御,躲避,两人在山顶打了起来。
但也不过几招,归杳往后一推,抬手下压,忠勇侯被她释放的灵力生生压着跪了下去。
“本王试了你的身手,你功夫不错,但轻功不足,所以,以你的本事是不可能从温泉山庄悄无声息带走赵星月。”
她逼近忠勇侯,“真正带走赵星月的,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