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股暖意所过之处,宛如春阳融雪。
一整夜潜行追踪的疲惫、施展《缩地成寸》带来的经脉负荷,还有因为黑玉匣子而不慎沾染上的一丝极其隐晦细微的阴腻血煞……
在这一刻,尽数被这股暖意抹了个干干净净!
而那股奔涌而下的力量并未停歇,它一路势如破竹,直接灌进了江守的丹田!
灌进那片青金色的气海!
灌进那株沉寂已久的、由真元凝聚而成的枝丫!
“嗡!”
那朵含苞已久、一直卡在临界点的【青炁花苞】,动了。
“……”
江守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住了,心脏剧烈地狂跳着。
他清清楚楚地在内景世界中“看”见……
那朵一直安安静静地垂着、青白如玉的花苞,此刻,正在以一种令人目眩神迷的姿态,舒展开来。
花瓣一片,接着一片,再一片……
没有雷霆万钧的轰鸣,没有天地震荡的异象,没有电闪雷鸣,也没有金光万丈。
它就那么静静地、自然地在那片青金色的气海之上,开了。
一层清冷、澄澈、透着一股道法自然韵味的青白光华,从那朵初绽的花蕊里弥漫开来。
这青白光华与那朵早已盛放的【赤芒之花】遥遥相映。
一赤,一青。
一暖,一凉。
两股截然不同却又同宗同源的气息,在那片浩瀚的气海之上,缓缓地、生生不息地交织、流转了起来。
“……”
“!!!”
“卧槽?!”
江守站在泥地里,脸上的表情彻底裂开了。
他猛地抬起头,一双眼睛快速地扫向身边。
张陵丘正微微皱着好看的眉头,看着跪了一地的山民,似乎在思索该怎么把这群愚昧却又可怜的人劝起来,同时又不失修道之人的体面。
叶承双手抱着那个沉重的【骄阳】剑匣,和秦朗并肩站在一旁,两人都有些动容地看着这一幕。
李寻风则靠在一根木柱上,闭目调息,抓紧时间恢复着真元。陶清辞正弯下腰,伸手准备去扶起最前面那个磕头磕得满脸是泥的小女孩。
五个人。
没有一个人有任何异样。
没有一个人露出哪怕一丝一毫“感觉到了什么天地灵气波动”的震惊神色。
“……”
“只有我?”
江守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这不对啊!”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空空的胸口,【岁寒令】此刻正躺在翠微山守一观的抽屉里!
自己来这十万大山,纯粹是被那卷宗和血海深仇引来的,身上根本就没带任何外挂触发任务。
而且这地方与岐云县翠微山,中间还横亘着两道大山脉呢。
那这一下恐怖的“经验灌顶”,是打哪儿来的?而且这跨度也太大了吧!直接把第二朵花给催开了?!
……
江守缓缓地低下头。
他看着眼前这三百多个还在泥地里磕头的人。
看着那个刚刚拔除子蛊、此刻正抱着儿子哭得语无伦次的岩木。
看着那个磕破了额头、还在一遍遍念叨着“活神仙”、眼神里终于有了清明之色的岩老三。
看着那个七八岁、脸上第一次有了点属于活人血色的小娃娃。
丹田里,那朵刚刚绽开的【青炁之花】,正在缓缓地、安静地吐纳着,与【赤芒之花】交相辉映,反哺着他这具肉身。
而灵识海最深处,那团一直护持着他的【守一·真火】,在舒展了那一下之后,又重新沉寂了下去。
不大,不小。不明,不暗。又变回了那副烧了二十年、一动不动的安静样子。
仿佛刚才那拨动天地气机的一下,只是它的一个微不足道的哈欠。
“行善不问好处,善行不求回报……”
原来。
这就是功德?
这不仅是【岁寒令】外挂上的那些机械的奖励机制。这才是天地间最本质、最纯粹的反馈!
当他不再是为了完成任务、不再是为了图谋什么真元灌顶或者天材地宝。当他只是纯粹地、发自内心地,用手中的剑和符,斩碎了笼罩在这个村寨头顶几百年的邪恶阴霾。
当这三百多口重获新生的鲜活生命,将最纯粹、最毫无杂念的感恩之情汇聚在一起时。
这份无形的“念力”,这份厚重的人间因果。
跨越了那层阻挡一切的瘴气,跨越了修仙与凡人的界限。被他体内那同宗同源、代表着道门清正的【守一·真火】所感知、所吸纳。
进而,化作了那一丝让他水到渠成、直接破境的契机!
……
原来如此。
“老头子,你当年……是不是也曾见过这样的风景?”
“守一观到底传承何处?”
江守心底再一次被自身小道观的底蕴所震撼。可惜胖虎那丫头不肯透露半分,只管吃不管埋!可恨!!
最可恨的就是撸都不让撸……
……
“江守?”
“江守?”
一个清冷如泉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
江守猛地回过神来,思绪瞬间被拉回了现实。
张陵丘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他身边。他微微侧着头,那双狭长灵动的眼眸,正静静地注视着江守。
“你怎么了?”张陵丘看着他。
“……啊?”江守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眨了眨眼。
“你站在这儿,一动不动地站了半晌了。”张陵丘的目光在他的脸上来回扫视了两圈,那双总是透着几分妖异和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探究,“你脸色……”
“没事没事!”
江守心中一凛,飞快地把脸上那点翻江倒海的惊涛骇浪给强行压了下去,换上了一副十分自然、甚至带着点疲惫的苦笑,若无其事地摆了摆手。
“昨晚熬了一宿,在林子里钻了那么久。刚才拔蛊的时候神经又绷得太紧,这会儿这根弦一松,有点犯迷糊了。”江守一边说着,一边还十分逼真地揉了揉太阳穴。
“……”
张陵丘沉默了。
他那双好看的眼睛依然盯着江守,并没有立刻移开视线。
这小子,撒谎。
以他龙虎山嫡传的敏锐感知,加上两人曾并肩作战的默契。他刚才分明感觉到,江守周身的气机,在刚才那极其短暂的几个呼吸间,发生了一种极其玄妙、甚至让他都感到一丝心悸的变化。
“可你怎么看起来……更……”
张陵丘奇怪地盯着他,那句“更深不可测了”终究还是没有问出口。
他压下心头的疑惑,既然江守不愿说,这等涉及他人修行机密的事,他自然不会不识趣地去刨根问底。
“没事便好。”张陵丘收回目光,转头看向那群已经渐渐平复情绪的山民,“这据点已破。接下来,该去审一审那位‘执事’了。十万大山深处,才是我们此行的真正目标。”
江守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个被捆在泥地里、像滩烂泥一样的中年邪修,眼底闪过一抹森寒。
“是啊。”江守轻声说道,“该让他吐点真东西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