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陵丘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条理分明。加上小队众人方才展露出的那种匪夷所思的“神仙手段”,山民们虽然一个个眼睛喷火,恨不得立刻生撕了那邪修,但也只能强行压制住心头的怒火,乖乖地听从了安排。
“大家排好队,老人和孩子在前面,青壮在后。一个个来。”
陶清辞站了出来,她那张清丽脱俗的脸上满是严肃的医者仁心。
“我丑话说在前面。”陶清辞提高音量,告诫道,“无论等会儿拔蛊的时候有多痛苦,都必须死死地忍住!绝对不能中途退缩,或者封闭口鼻!否则子蛊在体内因为受惊而暴动,神仙难救!”
有了岩木父子的前车之鉴,山民们此刻对这些修道之人的话已经是深信不疑,哪里还敢有半点迟疑。
在岩老三等几个威望极高的老人的组织下,三百多口人迅速在空地上排起了四条长龙。
接下来的几个时辰。
这片原本在清晨显得有些宁静古朴的山谷,彻底变成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大型“拔蛊”现场。
“呕!呕!”
“哇啊!!!”
凄厉的干呕声、因剧痛而发出的惨叫声,在山谷里此起彼伏,听得人头皮发麻。
一条接着一条沾满黑血和黏液、令人作呕的暗红色子蛊,被那些骨瘦如柴的山民们从喉咙深处硬生生地给吐了出来。
那些子蛊一落地,几乎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便在本能的驱使下,疯狂地蠕动着身躯,爬进那个放在场地中央的黑玉匣子里。
而那只原本只有婴儿手臂粗细的母蛊。
在接连吞噬了数十条、上百条同源的子蛊之后。
它那肥硕的躯体,已经发生了极其骇人的异变。
原本暗红色的表皮,此刻通体呈现出一种妖异到极点的紫红色!它的躯体足足胀大了一倍有余,变得像一条成年的大蟒蛇一般粗壮!
表面那层层叠叠的肉质褶皱,因为过度的膨胀,被撑得几乎透明。隔着那层薄薄的皮肉,甚至能清晰地看到里面犹如岩浆般翻滚的浓稠血浆!
原本尺许长的黑玉匣子,早已经装不下这个贪婪的怪物。它有小半截身子都露在外面,犹如一团烂肉般缓慢地蠕动着。
它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浓郁、令人作呕的邪恶血煞气机,让负责守在匣子旁边警戒的叶承和秦朗,都觉得一阵阵的头皮发麻,呼吸不畅。
“我滴个乖乖……”
叶承看着那只还在不断吞噬子蛊的恶心怪物,强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压低声音骂道:“这玩意儿……简直就是个吸血的无底洞啊!老子真想一剑把它给劈成两半!”
“叶大哥,忍住……千万别冲动……”秦朗吓得在一旁死死拽着叶承的衣角,脸色惨白,“陶师姐说了,这东西现在要是死了,后面还没吐虫子的村民就全完了。”
时间,在痛苦和煎熬中一点点过去。
当最后一名满头白发、佝偻着背的老妇人,趴在泥地里剧烈地呕出一条粗壮的子蛊,然后虚弱地瘫软在亲人的怀里时。
日头,已经升到正午了。
整个丁十七号村寨。
三百一十四口人。
终于,彻底摆脱了那笼罩在他们头顶数百年之久的、被当做牲畜般圈养榨取气血的残酷命运。
山民们互相搀扶着坐在满是泥泞和血污的地上。他们个个脸色苍白,但如果仔细去看。
就会发现,每一个人的眼神里,都褪去了往日那种浑浑噩噩的麻木,透出了前所未有的轻松和清明。
那种感觉,就像是压在胸口几十年的万钧巨石,终于被搬开了。
“多谢诸位恩公!”
“活神仙呐!你们才是真正的活菩萨啊!!”
在岩老三和岩木的带领下,三百多口男女老少,拖着虚弱的身躯,齐刷刷地朝着江守、张陵丘等六人,重重地跪拜了下去。
哭声震天,泣不成声。
那是重获新生后,发自灵魂深处、最纯粹的感恩戴德。
……
这片被隔绝了数百年的深山谷地,这三百多口被吸食了几代人气血的凡人,用最原始、最卑微的方式,宣泄着重获新生后的震撼与感激。
江守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这黑压压跪倒一片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
他张了张嘴,本想说一句“都起来吧,赶紧去把锅里的腊肉炖上,吃顿饱饭”。
可就在他刚刚准备开口的这一瞬间。
“嗡……”
江守浑身猛地一僵。
有什么东西,犹如一股无形的春风,或者说,犹如一股极轻极细的涓流,悄无声息地汇入了他的意识海中。
那股气流没有颜色,没有形状,甚至在江守那敏锐的灵识感知下,都没有产生一丝一毫的气机波动。
它不像真元那样能被感知、被调动、被精确地计算出多寡。
它甚至不像是某种可以用“东西”来定义的物质。
它就那么无声无息地,从这片跪满了人的泥泞山谷里升腾起来,绕过了他的奇经八脉,绕过了他丹田里那片浩瀚的青金气海,径直没入了他灵识海的最深处。
紧接着。
那团火,动了。
江守整个人仿佛被定在了原地,连呼吸都停滞了。
这二十年,它就没动过。
自打他三花初聚、生出灵识的那一天起,他第一次真真切切地“看”见了那团藏在自己灵识海最深处的火。
从那天起,他无论是打坐修炼,还是好奇探究,内视过无数次。
它一直是那个老样子。
不大,不小。不明,不暗。
既不摇曳生姿,也不剧烈跳动。就那么静静地悬停在那片虚无的灵识海深处,默默地燃烧着。
那是二十年前的夜晚。一个浑身是血、右肩伤口深可见骨的倔强老头子,从十万大山的修罗场里爬回来的那个夜晚,硬生生渡进他这具濒死稚童身体里的东西。
从此,那老头子卧床半年,后半辈子,一到阴雨天就咳嗽咳出血丝。那一身曾经惊天动地的通天修为,如瀑布般一落千丈,最后只能守着一座漏雨的破道观了此残生。
而现在。
那团二十年如一日、纹丝不动的守一·真火。
猛地,拔高了一寸。
“……”
那不是突然爆发的猛烈燃烧。
那是……舒展。
就像是一个在睡梦中蛰伏了许久的人,忽然被谁在耳边轻轻地唤了一声。于是,他缓缓地、自然地伸了个懒腰,舒展了一下僵硬的筋骨。
那团火的边缘荡开了一圈极淡的涟漪般金色光晕。火光倏地明亮了一分,随即又平稳地沉降了下去。
前后,不过两三息的时间。
可就在这短短的两三息里!
那股一直隐藏在江守体内、温和而霸道地淬炼着他身魂的力量,骤然之间,浓郁了整整一层!
一股浩然、纯粹的磅礴暖意,从灵识海最深处如瀑布般翻涌而下,顺着他的百会穴,一路摧枯拉朽地贯穿全身四肢百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