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感觉他说不上来是什么。
他总觉得眼前这个年轻人的神态和气质让他想起某个人。
可那张脸是完全陌生的，他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见过这么一张脸。
张之维忽然笑了。
那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堂屋里格外清晰："无妨。"
他看着江亦川，目光里带着一种只有他自己才完全理解的东西："非是感同身受，而是真情流露。"
张楚岚一愣，没听明白这话的意思。
他以为张之维在开玩笑，也跟着嘿嘿笑了两声："师爷您真会说笑。"
"师弟，你就没有什么要说的吗？"张之维却接着道。
田晋中扭头看向张之维，那张老脸上难得浮现出一丝迷茫："师兄，师弟刚刚已经把该说的都说完了。"
张之维摆了摆手："为兄说的不是你。"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堂屋里再次安静了下来。
田晋中愣了两秒然后猛然转头看向江亦川的方向。
陆瑾的眉头皱在了一起也看向那边。
张楚岚站在江亦川旁边，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大脑一时半会儿没转过弯来。
除了张之维自己之外，在场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了江亦川。
江亦川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他的目光和田晋中的目光在半空中对上了。
那双浑浊的老年眼睛里从迷茫逐渐变成了某种极力辨认的神情。
他看着江亦川看了很久，像是在透过那张年轻的面孔寻找另一个人的影子。
然后江亦川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口气仿佛憋了几十年。
他的语气释然道："师兄，你还是这样，总喜欢拆师弟的台。"
堂屋里安静了那么几秒钟。
田晋中那双眼睛瞪得贼大。
陆瑾也死死盯着他，那目光里头带着震惊、困惑。
只有张楚岚还处于懵圈状态，他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脑子里的CPU已经快冒烟了。
"江哥，您刚刚这话……啥意思？什么拆台？"张楚岚忍不住开口。
张之维率先开口："为兄只是实话实说，看你难开口，为兄就帮你开了这个口。"
他捻着胡须笑了笑，然后看向张楚岚："楚岚啊，你刚才不是想磕头吗？来，现在给你魏师爷磕一个！以后有事让他好好照顾你。"
这句话让田晋中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转过头看向张之维脸上满是难以置信，声音发颤："师兄……你这句话说的可是真的？他真的是……无羡？"
张之维没有回答。
他和田晋中一样看向了江亦川，此时几道目光同时落在江亦川身上。
江亦川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身来走到田晋中面前。
他蹲了下来，目光平视着那个坐在轮椅上的老人，仔仔细细地打量了对方很久。
那张脸上多了太多皱纹，身形比以前瘦了一大圈，这些年苦没少吃……
"师兄，你不认得我了吗？"江亦川开口。
随后他笑了笑，那笑容跟当年在龙虎山后山露出的表情如出一辙。
可此刻那个笑容明显有些勉强，因为看到田晋中空荡荡的袖管和盖着薄毯的下半身时……
他这颗经历过无数次生死杀戮的心，又悸动了起来。
田晋中也在仔仔细细地打量他。
从上到下，不断搜寻着与记忆深处那个人重叠的痕迹。
可他越看越茫然，这张脸完完全全是陌生的。
跟他记忆中的魏无羡没有半分相似之处。但那种感觉不对。
江亦川看出了他眼中的迟疑。
他右手轻轻一挥，身上的衣物在流转的炁中缓缓变化。
那身现代风格的着装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件黑衣红装。
他站起来退后半步，让田晋中能看清他全身的装束。
他笑了，那笑容跟几十年前在龙虎山后山笑时一模一样。
眉眼弯弯的，嘴角勾起来的时候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张扬和肆意。
田晋中的眼前恍惚了一下。
他仿佛看到江亦川身后浮现出一道虚影，那是一个穿着相同黑衣红装的青年。
身形挺拔面容俊朗，笑起来的时候仿佛整个人都化开了一样。
那道虚影一闪而过，跟眼前的人重叠在一起，慢慢地重合成了一个。
田晋中眼里一直强忍着的泪水最后还是落了下来。
泪他的嘴唇抖了好几下才发出声音："师弟……真的是你……无羡……你……回来了。"
江亦川蹲在他面前，看着这个苍老的师兄落泪的样子，鼻腔里酸得厉害。
他用力点了点头："晋中师兄，我回来了。"
张楚岚站在一旁看着这场认亲的戏码，脑子里的CPU终于彻底过载了。
江亦川是他爷爷的同辈？那不就是他正儿八经的师爷辈？
难怪对方对八奇技那种东西完全没兴趣，炁体源流在人家眼里怕是也就那么回事儿。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之前那点试探的心思实在太傻了。
人家是正儿八经的长辈，真想图他什么东西早就下手了还用等到现在？
先前一直有着疑虑，现在是彻底消了。
张之维起身走到田晋中身后，一只手搭在师弟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无羡回来了，是高兴的日子，怎么还哭上了？"
他安抚完田晋中又抬头看向江亦川，上下打量了一番："回来就好，回来了就好。"
江亦川直起身迎着张之维的目光，嘴角弯了弯："多年不见，师兄风采依旧。"
张之维笑着摆了摆手："别挖苦我了，几十年过去了，我如今就是个百岁糟老头子。"
"昨夜与师兄一战，只当是老当益壮，风采更胜往昔。"江亦川摇头。
张之维哈哈大笑，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被夸到痒处的舒坦。
江亦川也笑了，两人对视的时候眼底都翻涌着只有彼此才能完全读懂的东西。
陆瑾在旁边站了这么久终于缓过神来，他上前一步走到江亦川面前。
上下左右打量了好几遍然后开口，语气里头还是带着明显的不确定："不可能……你真的是……魏兄？"
江亦川转头看向他，拱手行了个旧礼："陆兄，多年未见，别来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