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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门径

    六月二十,天刚亮,赵孟林就醒了。

    他翻身坐起来,感受了一下身体状况,惊喜的发现,胳膊已经不酸了,肉眼可见的变粗了。大腿内侧被马鞍磨出的茧子也硬了——身体在适应,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习惯这种节奏。

    吃完饭,赵平已经把马备好了。炭头打了个响鼻,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肩膀。

    “今天精神不错。”赵孟林拍了拍它的脖子,翻身上马。

    出城的路上,早市已经开了。卖菜的农妇扯着嗓子吆喝,卖豆腐的老汉敲着梆子,卖胡饼的摊子前排着长队。赵孟林从人群中穿过去,出了城门,视野才豁然开朗。

    天气越来热,远处的山峦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中,上都骑兵学院的灰白色建筑群若隐若现。赵孟林不知不觉加快了速度,马蹄扬起一阵尘土。

    到了教习巷,赵桓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

    “今天学第十到第十二式。”赵桓直起身,“先把前九式练一遍给我看,要连贯,不许中断。”

    赵孟林从兵器架上取下木刀,站到院子中央,深吸一口气。起手式、迎风劈、撩阴刀、横扫千军、挑刀式、反手劈、拨云见日、回风拂柳、立地成佛——九式打完,赵孟林微微喘气,后背湿了一片。赵桓站在旁边,一言不发,目光跟着他的刀锋走了全程。

    “起手式的重心比上周稳了。迎风劈的手腕还差一点。立地成佛的力道够了,但收刀太急。”赵桓点评了几句,语气平淡。

    赵孟林收刀,站直。

    “今天学第十式,‘单刀赴会’。”赵桓从兵器架上取下另一把木刀,站到他面前,“双手持刀,正面直劈,拼的是气势。没有花哨,就是一刀。战场上,这一刀劈出去,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赵桓示范:一刀劈下,木刀带着风声,空气里发出一声短促的爆响。

    赵孟林跟着练了二十遍。这一式不复杂,但要求发力到位,每一刀都要有那种“劈开一切”的气势。前几刀力道散了,赵桓让他放慢速度,感受腰腿的传导。第十几刀的时候,终于劈出一声脆响。

    “第十一式,‘夜战八方’。刀随身转,连劈带扫,用于被围困时的突围。”

    赵桓身体一转,木刀在身周画了一个圈,刀锋所过之处,风声呜呜作响。

    赵孟林练了三十遍,前几次身体转得不够快,刀跟不上;后几次找到了感觉,刀随身走,一气呵成。

    “第十二式,‘回头望月’。佯装败退,突然回身反撩。”

    赵桓背过身去,做出败退的样子,忽然回身,木刀从下往上反撩,刀锋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

    赵孟林练了二十遍。这一式最难的是时机和角度的把握——撩早了敌人有防备,撩晚了够不着。练到最后,勉强有了点样子。

    “行了。今天这三式,回去各练一百遍。明天要把前十二式连起来练一遍。”赵桓收起木刀,“马槊继续。今天加难度。”

    院角挂了五个草靶,间距不等,而且赵桓在靶子前面又竖了两根木桩,形成障碍。赵孟林上马,催动炭头小跑。第一个靶在木桩左侧,他侧身刺出,命中;第二个靶在右侧,他换手,命中;第三个靶在正前方,但两边的木桩挡住了直线路径,必须从中间穿过。他压低身体,槊尖前伸,在炭头穿过木桩的瞬间刺出——命中,但力道不足,槊尖只是轻轻碰到了靶面。

    “再来。刺不穿不算。”

    赵孟林勒住马,掉头,再来。第二次,力道够了,但槊尖偏了,擦着靶边滑过。第三次,又偏了。他停下来,想了想赵桓说的“腰马合一”——不是用手臂去够,是用身体去送。第四次,炭头小跑穿过木桩,他腰身一拧,槊尖猛地送出,“噗”的一声扎进草靶,靶子被刺穿了一个洞。

    赵桓走过去看了看,点了点头。

    “休息一刻钟,再练一组。”

    一刻钟后,他又上马练了一组。第二次五个靶全部刺穿,槊尖在草靶上留下的洞比第一组更深。赵桓摆了摆手,示意他下马。

    “定澜诀练得怎么样了?”赵桓坐下来,目光里带着少见的期待。

    “今天早上做到了三十八个呼吸才觉得憋闷。”

    赵桓眼睛微微一亮,手指在石桌上轻轻叩了两下。“五天到三十八,比我预想的快得多。”他向前倾了倾身子,“我问你,练了这几天,你有没有感觉到什么变化?”

    赵孟林想了想:“练完之后胸口不像之前那么闷了,气息也更顺。早上起床的时候,比以前清醒得快。”

    赵桓点了点头,继续追问:“力量呢?有没有觉得体力恢复比以前快?”

    “有。”赵孟林说,“以前练完马槊,手臂要酸半天。现在缓一炷香就差不多了。还有跑步的时候,呼吸不像以前那么急。”

    赵桓的嘴角微微上扬,那种笑意很少见。“这就对了。定澜诀入门阶段的主要表现就是气息顺畅、体力恢复非常,耐力非常持久。你五天到三十八,说明你的身体底子比我想的好多,也对这套功法的节奏适应得快。”他顿了顿,“我当年到三十八,用了一个多月。”

    赵孟林心里一喜。

    “继续练。不要急,不要贪。每天早晚各一刻钟,坚持下去。等你到了一百个呼吸不憋闷,就算真正入门了。”赵桓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力量训练可以加强,你现在身体恢复的快,但是每天要多吃点。”

    “定澜诀和力量是相辅相成的。气息顺了,体力恢复的特别快;力量上去了,练定澜诀的时候胸腔打开得更充分。你现在的进度,比我预想的快。继续保持。”

    赵孟林认真地点了点头。

    “行了,明天照常。”

    赵孟林应了,骑马回城。

    回到永通巷吃完饭,他拿出定澜诀手抄本,在书房里练了一刻钟的呼吸。今天早上练到了三十八个,中午再练一遍,看看能不能突破。吸、屏、呼、停——做到第三十五个的时候胸口开始发闷,他咬着牙继续,做到四十个的时候实在憋不住了,停下来大口喘气。

    未时刚过,刘群安准时出现在永通巷。

    “子正,今天帮我提高下经史吧。”刘群安一进门就嚷嚷,手里拎着一个布包,“我给你带了几个梨,早上在街上买的,脆甜脆甜的。”

    赵孟林接过梨,咬了一口,确实甜。

    两人进了书房,王福端上茶来,退了出去。赵孟林把习题册翻到刘群安折角的那一页,看了看。

    “你这错的地方都是同一个问题——记混了人物。圣祖和昭烈皇帝的事迹你总是弄反。”

    刘群安挠挠头:“他俩都姓刘,都打仗,都当过皇帝,我分不清。”

    赵孟林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条时间线,又从书架上取下《大汉帝系考》,分别翻到昭烈皇帝和圣祖武皇帝的两章,依次摆在刘群安面前给他看。

    “昭烈皇帝是开国,圣祖是统一天下之后的皇帝。你先记这个时间顺序。然后看他们的主要事迹——昭烈皇帝的主要战役是赤壁、汉中之战,还有‘三顾茅庐’请诸葛亮。圣祖的主要战役是北征鲜卑、西定西域,还有一次著名典故是‘夜奔三百里’。”

    “夜奔三百里?”刘群安来了兴趣。

    赵孟林翻开圣祖的章节,指着其中一段:“圣祖征西域的时候,敌军据险而守,正面强攻损失太大。圣祖命大军佯攻,自己亲率三千精骑,一夜奔袭三百里,绕到敌军后方,天明时分突然发起进攻。敌军阵脚大乱,圣祖率军前后夹击,一举破敌。这就是‘夜奔三百里,天明破敌营’的典故。”

    刘群安听得入神:“这个比‘七擒七纵’刺激多了。”

    “所以你把战役和皇帝对应上——昭烈皇帝是‘三顾茅庐’,圣祖是‘夜奔三百里’。这样就不会混了。”

    刘群安看着那条时间线,若有所思。赵孟林又给他讲了几个典故的出处和含义,刘群安听得认真,不时点头,还在纸上记了几笔。

    一个时辰后,刘群安终于把那些乱成一团的知识点理出了头绪,长出一口气。

    “子正,你真是太厉害了。没有你,我这经史可能不达标。”

    “别贫了。”赵孟林收起书本,“下午还有时间,你陪我去练练移动靶。”

    “移动靶?那是什么?”

    “考步射用的。靶子从不同方向出现,要在限定时间**完。赵桓教习说这是步射考试最难的部分,我练了几天还不行。”

    刘群安来了精神:“走,看看去。”

    两人骑马去了城外的一片空地。赵平和赵安已经按赵桓的吩咐,在地上竖了几根木桩,用绳子拉着几个草靶,绳子的另一端拴在远处的树上。赵平一拉绳子,草靶就在木桩之间来回移动,速度忽快忽慢。

    赵孟林下马,从炭头背上取下弓,搭箭,瞄准。第一个靶从左向右移动,他估算提前量,松手——箭擦着靶边飞了过去。

    “偏了。”刘群安在旁边幸灾乐祸。

    赵孟林没理他,又抽出一支箭。这一次,箭正中靶心,草靶被射得晃了晃。刘群安拍手叫好。

    “再来。”赵孟林对赵平说。

    赵平拉动绳子,这次换了方向,从右向左。赵孟林连射三箭,两箭上靶,一箭脱靶。刘群安在旁边帮忙数着,还时不时给点“专业建议”——虽然他自己骑射才乙等,但嘴上的功夫从来不输人。

    练了半个时辰,赵孟林的成绩稳定在七成上靶。

    “行了,明天继续。”赵孟林收起弓。

    刘群安帮忙捡了一捆箭回来,气喘吁吁:“你这练得比考试还累。”

    “考骑兵学院就这样。”赵孟林翻身上马。

    回到永通巷,赵孟林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今天去陈大人家,不能失礼。他穿了一件石青色的直裰,腰间束一条浅灰色的革带,头发用幞头包好,对着铜镜照了照。

    申时末,他骑马往陈家去。赵平跟在后面,手里提着礼物,都是家里提前备好的。

    陈家住在城北的崇德坊,离骑兵学院不远,是一座三进院落,青砖灰瓦,门前两棵槐树。

    赵平上前叩门。门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仆,探头出来。

    “这是赵家二少爷,奉家主赵爵爷之命,前来拜见陈大人。”赵平递上拜帖。

    老仆接过帖子,恭敬地行了一礼:“请稍候,老奴去通报。”

    不多时,老仆出来,侧身引路:“赵二少爷,请。老爷在花厅等候。”

    赵孟林跟着老仆往里走。穿过影壁、前院,来到中院的花厅。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已经等在花厅里了,中等身材,国字脸,皮肤黝黑,一看就是军旅出身,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绸衫。见了赵孟林,他快步迎上来,上下打量了一眼,笑了。

    “子正!一晃快六年了,上次见你的时候你才这么高。”他比了比立在花厅里的硕大花瓶,“那时候你爹带你来上都,你还在我家里打碎过一个花瓶。你还记得吗?”

    赵孟林愣了一下,随即摇头:“陈伯伯,我那时候贪玩,不记得了。”

    陈怀远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记得没关系?但你爹记得,每次写信都要提那个花瓶,说赔我一个。我说不用,一个花瓶算什么,你赵逸的儿子打碎的,那就是缘分。”

    赵孟林躬身行礼:“陈伯伯,家父让我代他向您问好。”

    “好好好。”陈怀远拉着他的手,引他到椅子上坐下,吩咐人上茶。

    “你爹当年跟我在飞骑军,那是过命的交情。大小数十场战阵,我们从来没分开过。我们两个胆子大,不怕死,冲在最前面,谁也不肯退半步。有一年在北境,我们被大批敌军围了三天三夜,断粮断水。你爹把仅剩的一壶水递给我,说‘你喝,我还能撑’。我不愿喝,要递回去,你爹还朝我瞪眼睛,最后两个人分着喝了一壶水,硬是撑到了援军到来。”

    赵孟林听着,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陈怀远又问起赵逸和奶奶的情况,赵孟林一一作答。陈怀远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又笑了。

    “你这次来上都,是要考骑兵学院。我虽然是教务长,但考试的事我帮不上忙——规矩不能破。不过我可以跟你讲讲学院的规矩,你心里有个数。”

    他从书架上取下一本册子,翻开。

    “学院的规矩有几条比较重要的你一定要知道。第一条:功过可以相抵,但临阵退缩、不听号令、泄露机密、劫掠百姓这四条,犯一条就开除,没有商量的余地。”

    赵孟林默默记下。

    “第二条:连坐。一个班十二个人,一个人犯错,全班受罚。所以你们要学会互相监督、互相帮助。”

    “第三条:学员之间如有纠纷,可以请教习裁决。私斗者双方都受罚,严重的开除。”

    “第四条:毕业考核分文武两项,文考不过不能毕业,武考不过也不能毕业。两项都过了,才能分到军中任职。”

    陈怀远合上册子,看着他:“这些规矩,等你进了学院,会有教习专门讲。我今天提前跟你说,是让你有个准备。”

    赵孟林点头:“多谢陈伯伯。”

    陈怀远摆了摆手:“还有什么想问的?”

    “学员的日常作息是怎么样的?”

    “卯时起床,晨练一个时辰。上午上课,下午训练。晚上自习,亥时熄灯。每周休息一天。非休息日不能外出,不能见客。”陈怀远顿了顿,“军校不比中等学校,管得严,练得苦。”

    “我不怕吃苦。”赵孟林坚定的说。

    陈怀远笑了:“你跟你爹一个样。”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陈怀远朝门口看了一眼,笑着说:“正好,我两个女儿来了。子正,认识一下。”

    一个年轻女子走了进来,二十一二岁,瓜子脸,皮肤白皙,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褙子,举止端庄,笑容温柔。陈怀远指着她:“这是你婉清姐,我的大女儿,在帝国高等商科学校读书,明年就要毕业了。”

    陈婉清微微欠身:“子正好,听爹说你毕业考试成绩全校第一,四科甲等。厉害。”

    赵孟林还礼:“婉清姐过奖了。”

    门外又走进来一个少女,十八九岁,圆脸,大眼睛,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褙子,走路带风,笑声清脆。陈怀远指着她:“这是你婉宁姐,小的那个,也在商科学校,开学读第二年。”

    陈婉宁上下打量了赵孟林一眼,笑嘻嘻地说:“你就是赵子正?我爹天天念叨你爹,说你爹是他最好的战友。你是不是没有你爹英武啊,看起来就是壮了点啊。”

    陈怀远轻轻瞪了她一眼,但眼里满是宠溺。

    陈婉宁也不怕,继续说:“子正,你有同学要考商科学校么?”

    赵孟林说:“有啊,刘群安,我的好朋友。”

    陈婉宁眼睛一亮:“让他好好考,考上了就是我的师弟了。对了,他长得帅不帅?”

    陈婉清轻轻拍了妹妹一下:“婉宁,别没规矩。”

    陈婉宁吐了吐舌头,不再追问。

    陈怀远笑着说:“行了行了,都坐下说话。子正,你还有个大哥不在家。”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你陈骏哥,今年25岁,在朱雀军团当营长。朱雀军团的驻地在长安,他一年难得回来一次。你要是去了长安,记得去找他。”

    赵孟林点头:“一定。”

    陈怀远又说:“当年你爹来上都的时候,你陈骏哥还带你出去玩,你有印象吗。现在在朱雀军团干得不错,上个月写信回来,说又立了一次功。”

    赵孟林不好意思的笑笑,心里记下了这个名字——陈骏,朱雀军团营长,将来或许会见面。

    陈婉清和陈婉宁在旁边坐下,陈怀远又问起赵逸的近况,说了些当年并肩作战的事。陈婉清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一句话。陈婉宁则不时打量赵孟林,不知道在想什么。

    晚饭时,一家人围坐在一起。陈怀远的夫人是个和气的妇人,话不多,但不停给赵孟林夹菜,嘴里念叨着“多吃点,这个好吃么,那个好吃么?”菜式以河鲜为主——清蒸鲈鱼、红烧鲫鱼、虾仁炒蛋、鱼丸汤,还有一盘山货炒肉。陈怀远又提起当年在飞骑军的事,说到兴头上还比划了几下。

    饭后,陈怀远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递给赵孟林:“这是我整理的学员守则和奖惩制度,你拿回去看。考试之前,别忘了提前三天来学院熟悉考场。”

    赵孟林接过纸,郑重地道谢。

    陈婉清送他出来,又问了几句刘群安的情况。赵孟林说刘群安住在东市旁边的平安客栈,每天来永通巷找他复习。

    “让他安心备考,商科学校的考试没那么难。”陈婉清说,“如果有时间,可以来我家坐坐,我那里有几本往年真题,可以借给他看。”

    陈婉宁跟在后面,笑嘻嘻地说:“姐姐,你是不是想提前认识一下未来的师弟?”

    陈婉清这次没拍她,只是淡淡地说:“同学之间互相帮助,有什么问题?”

    赵孟林笑着告辞,翻身上马。

    回到永通巷,已经快到亥时末了。王福还亮着灯在等,见赵孟林回来,连忙去烧热水。

    赵孟林洗过澡,走到后院继续苦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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