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刮得极狠,卷起地上的冰碴子,打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疼。
上百号大河村的汉子,踩着没过膝盖的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老林子深处扎。
“向阳——!”
“张向阳——!”
汉子们扯着嗓子吼。
声音刚出口,就被狂风撕扯得粉碎,连个回音都听不见。
白保国走在队伍最前面,手里死死攥着那把老洋炮。
他的眉毛和胡子上全结了白霜,一双眼睛熬得通红。
“老白,这都找了一个多钟头了,能行吗?”
卫建国举着火把凑过来,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焦躁。
白保国没吭声。
他蹲下身,用手拨开表层的浮雪,摸了摸底下的硬壳。
“雪太大了,啥脚印都盖住了。”
白保国站起身,狠狠搓了一把脸,剩下的话他没说,但卫建国心里跟明镜似的。
队伍中间,林秀兰、苏红英和李玉香三个女人互相搀扶着。
她们的棉鞋早就湿透了,裤腿冻成了硬邦邦的冰筒子。
林秀兰和苏红英将李玉香护在最中间。
怀着孕的她,体力是最差的。
她双手紧紧护着平坦的小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玉香,你歇会儿。”
苏红英拉着李玉香的胳膊,一脸的心疼。
“不歇。”
李玉香摇头,声音发颤,却透着一股子倔强:“找不着向阳哥,俺死也不下山。”
“你!哎!”
苏红英没再说话,只是挪到了她的侧身,帮她挡住了吹来的横风。
队伍继续向前推进。
越往里走,林子越密。
“停!”
白保国突然一抬手。
火把的光芒照亮了眼前的景象。
虽然大雪下得急,但依然掩盖不住这里曾经发生过的惨烈。
几棵碗口粗的白桦树被拦腰撞断,断口处参差不齐,露出惨白的木茬。
地上的积雪被翻得乱七八糟,隐约还能看到大片大片冻结的暗红色冰块。
那是狍子的血,或者是……人的血。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滞了。
白铁军看着那棵断掉的树,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雪地里,嚎啕大哭了起来:“向阳哥……向阳哥啊……!”
汉子们纷纷低下头,眼眶通红。
完了。
这种破坏力,加上这满地的血迹,张向阳绝无生还的可能。
“找!分头找!把尸骨给老子拼齐了带回去!”卫建国双眼通红,咬着牙下令。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李玉香突然推开苏红英的搀扶。
她跌跌撞撞地冲到那片狼藉的中央,看着地上那摊暗红色的血迹,伪装的坚强瞬间被撕得粉碎。
“张向阳——!”
李玉香仰起头,对着漆黑的老林子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哀嚎。
声音尖锐、破音,带着挖心掏肝的绝望。
“你个混蛋!你凭啥丢下我们!老娘刚给你揣上崽子,你凭啥不要我!”
李玉香跪倒在雪地里,双手疯狂地刨着地上的血雪:“你出来!你给我出来啊!”
“我的孩子不能没有爸爸!”
“呜呜呜……”
“向阳……我求求你……”
“求求你……”
“别藏了……”
“出来……”
苏红英和林秀兰扑过去抱住了李玉香,三个女人相拥在。
整个雪林子里,只剩下女人的哭声和北风的呜咽。
“哗——”
“哗啦——”
就在众人已经认命了时候。
突然,右前方七八米外的一处灌木丛里,传来一声异响。
“咔哒!”
白保国猛地转身,手里的老洋炮瞬间端平,枪口死死对准那个方向。
难道说……人熊还没吃饱?
他又绕回来了?
“别……开枪……”
灌木丛剧烈地晃动了两下。
紧接着,一个黑影从雪沟子里跌跌撞撞地滚了出来。
那黑影砸在雪窝子里,挣扎了几下,试图用手撑起身体,但试了两次都没成功,最终无力地趴在了地上。
苏红英的眼睛最尖,火光映照下,她一眼就看清了那人头上戴着的狗皮帽子。
那是她亲手给张向阳缝的!
“向阳哥!”
苏红英连滚带爬地朝着那个黑影冲了过去。
“是向阳!”
“向阳兄弟还活着!”
人群彻底炸了。
卫建国和白保国带头,上百号人举着火把呼啦啦地围了上去。
林秀兰和李玉香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从雪地里爬起来,疯了一样往前跑。
火光下,张向阳那张原本俊朗的脸此刻惨白如纸,嘴角全是干涸的血沫子。
“向阳哥!你醒醒!你别吓俺!”苏红英拍着他的脸,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砸在张向阳的脸上。
林秀兰和李玉香也扑了过来。
“向阳……”林秀兰颤抖着手去摸他的脸,入手一片冰凉。
就在这时,白保国举着火把照亮了张向阳的后背。
“嘶——”
周围的汉子们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张向阳身上那件厚实的军大衣,后背已经被彻底撕烂了。
里面的棉花翻卷出来,全都被鲜血染成了黑红色。
最恐怖的是他的左肩。
三道深可见骨的血印子,从肩膀一直划到后背,皮肉外翻,触目惊心。
这是人熊的爪子挠的!
他居然真的在人熊手底下逃出来了!
这得是多大的命!
“向阳哥,你看看俺们,你睁开眼看看啊……”
苏红英哭成了泪人,手足无措地想去捂他肩膀上的伤口,却又怕弄疼他,手悬在半空直哆嗦。
似乎是听到了女人的哭声,张向阳的睫毛颤了颤。
他缓缓睁开眼。
模糊的视线里,是三张挂满泪水的漂亮脸蛋。
“咳咳……”
他咳嗽了两声,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别嚎了……”
张向阳的声音虚弱得像游丝,但语气里却透着一股子死性不改的痞气。
“老子命大着呢,阎王爷不收。”
张向阳目光扫过三个女人,眼神里带着几分戏谑:“放心吧,老子的命根子保护得好好的。”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连根毛都没伤着……回……回去照样能用。”
“你!”
周围上百个举着火把的汉子全都愣住了。
都他妈这时候了,这小子居然还在开黄腔?
林秀兰原本满心的恐惧和悲痛,被这句话直接噎在了嗓子眼。
她又气又心疼,眼泪流得更凶了。
苏红英更是气得发抖,她猛地抬起手,作势就要往张向阳脸上扇。
“你个混蛋!都啥时候了你还满嘴跑火车!”
可当目光触及到他肩膀上那血肉模糊的伤口时,高举的手在半空中僵住了。
最终,那只手无力地落下,轻轻抚上了张向阳冰冷的脸颊,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你个王八犊子,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张向阳看着苏红英的模样,心底叹了口气。
这三个女人,前世他亏欠太多,这辈子,哪怕拼了这条命,他也得让她们过上好日子。
“行了,别哭了,都不好看了……”
张向阳还想再说点什么,但失血过多带来的眩晕感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眼皮一沉,脑袋重重地砸在雪窝子里,彻底晕死了过去。
“向阳!”
“快!担架!把衣服都脱下来给他裹上!”
“别让他失了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