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京,大定府。
送走了完颜阿骨打那只有衣冠的棺椁,新任大汗完颜吴乞买等人回城议事。
气氛很是凝重,一众金国高层皆是面色深沉。
“大汗死了,连尸首都没能寻回来。”
“斡离不也死了,尸首都没有!”
“还有斡里衍~”
“兀术。”粘罕打断了四太子的话“你想说什么就直说,别在这废话!”
战死的诸位完颜,连尸首都没能找回来的事儿众人皆知,用不着你在这里复述。
未来金军的统帅,与韩世忠岳飞连番大战沦为背景板的完颜兀术,此时不过是金国开国诸多名将中的一个小年轻。
若不是有着四太子的身份,他来参加这个会资格都没有。
年轻的兀术,眼中闪过一抹怒意“俺的意思很简单,要报仇!”
一众高层皆是沉默,少有人符合。
“你们这都是怎么了?”兀术大怒“难道都不想报仇吗?!”
“报仇是必须要报的。”国论勃极烈,大太子斡本劝说“可怎么报仇,是要商议的。”
“呸!”兀术却是丝毫不给面子“别以为俺不知道,你们就是怕了!”
“你当了个国论勃极烈就被收买了,别忘了你也是父汗的儿子!”
这番话没留丝毫的面子,完颜斡本的脸色极为难看。
女真现在虽然建国,可骨子里还是部落联盟劫掠集团的那一套。
勃极烈制度,是女真贵族联合执政的核心。
身份最高的为都勃极烈,也就是大汗,皇帝。
谙班勃极烈,则是皇储,继承人。
国论勃极烈,类似于宰相的高层。
此外还有国论忽鲁勃极烈,国论乙室勃极烈等。
要一直到金熙宗推行汉制改革后,这套勃极烈制度方才彻底废止。
兀术当众顶撞大太子,一方面是其出身,完颜斡本是庶长子。
庶子在古代的地位,众所周知。
更重要的是,完颜斡本已然是被完颜吴乞买给拉拢了过去。
金国的高层,本质上是部落联合的强盗集团。
身为共主的完颜阿骨打,靠着威望与兄弟子侄们,能够掌控大权。
而被寄予厚望的继承人,金国实质上的二号人物,是手握兵权的完颜宗望。
可杨硕一场伏击战,将这金国一号二号人物给一起送走。
给金国带来的打击与混乱,丝毫不亚于损失掉的那小两万人马。
杨硕在南边从容收拾局面的时候,金国也在艰难的渡过混乱期。
如今形成的权力结构,就是完颜阿骨打的弟弟,完颜吴乞买继承了大汗的位置。
他的身边除了本部人马之外,还有完颜阿骨打的一众亲兄弟,堂兄弟等近亲。
吴乞买也在各方拉人,完颜斡本被任命为国论左勃极烈,也就是左丞相,就是在拉拢。
此外,还有以国论右勃极烈粘罕为首的一支力量。
他们虽然也姓完颜,可却是远支。
虽然血缘上远的很,可却是女真的真正核心。
与中土王朝不一样,初期的金国实质上是部落联盟。
真正能出头的,都是手中有部落,有奴隶,有牲畜,有财货女人的头人贵人们。
围绕在粘罕身边的完颜们,实力小的或许只有几百兵马,可数量却是很多,是女真的核心所在。
最后,就是继承了完颜阿骨打与完颜宗望遗产的几位太子。
大太子完颜斡本,因为是庶出的关系,已经逐渐被吴乞买拉走。
此外就是三太子讹里朵,与四太子兀术。
阿骨打与完颜宗望的死,以及两个行军万户的覆灭,直接导致他们从高高在上的太子,沦为高层边缘人物。
这种落差,自是无法接受。
想要拿回权势地位,举大义的旗帜掀起与宋国的大战,就是他们唯一的选择。
“够了。”
眼看着大太子与四太子要打起来,实力最强,战功最为卓著的粘罕拍了桌子,厉声呵斥“滚出去!”
兀术怒极而笑,转身就走。
赶走了捣乱的小年轻,一众高层们继续商议。
他的商议结果非常符合实际。
那就是如今当对宋国开战,不过只是表面开战,主要攻击方向还是辽国余孽,以及收服蒙兀诸部为附庸。
国主被杀,不可能还不宣战。
可宋人的战斗力太过强大,燕山与长城防线过于艰难。
这等强劲的对手,只能是放在后面去对付。
当前要做的,还是拿捏软柿子,尽快扩充实力。
长城以北那么大的地盘,得先行拿下来,不可两线作战。
命令乌林答贊谟为使者,去宋国递交国书,怒斥宋人被盟卑鄙偷袭外加正式宣战。
以粘罕为主帅,继续西征讨伐辽国余孽,顺路压服夏国压榨人口物资。
其余的金军,则是沿着燕山与长城,与宋军对峙,避免他们杀出来。
议事结束,众人正待散会离去。
未曾想,外面却是传来了巨大的喧嚣声响。
兀术回来了,还带来了一大群的猛安谋克。
他们每个人的手中,都拿着一根利箭。
这一幕,让粘罕等人顿时色变。
不等他们开口呵斥,兀术领着一众年轻的猛安谋克们,举起手中的利箭,划破了额头。
鲜血顺着大饼脸流淌下来,更显狰狞。
兀术举起手中利箭,领衔高呼。
“伐宋!”
“为大汗复仇!”
“复仇!!”
金国是部落奴隶联盟,猛安谋克们都是部落长,奴隶主。
他们是金国真正的根基。
当一大批的猛安谋克们,聚集起来发下血誓,一众高层们是绝对不能无视的。
粘罕眯起了眼睛,盯着兀术看。
他是没想到,二太子战死了,这个往日里不起眼的四太子,却是站了出来。
这份心智,有点意思。
真以为,这些年轻的猛安谋克们,只是为了给大汗报仇?
世间任何成规模的事情,本质上都是为了利益。
或许兀术是真心想要报仇,可这些年轻的猛安谋克们,更多的是为了利益。
女真起兵鲸吞万里辽国。
可辽国最繁华的燕地却是没能拿下。
而已经夺取土地,财货军资,奴隶美人几乎都被老家伙们给一口吞了。
现在老家伙们又要往西边,往北边去打。
那都是什么地儿?
荒芜贫瘠,没有油水。
年轻的猛安谋克们,谁能愿意为了这些破地去抛洒部落勇士的鲜血?
繁华的燕地与宋国,才是他们渴望的目标。
对于这个强盗集团来说,不断的掠夺,是维系集团的根本,而分赃不均可以用不断的掠夺来填补。
历史上就是依靠在燕地与宋国的掠夺,满足了所有人的胃口,方才没有生出内乱来。
可如今~
面对众多年轻一辈的述求与需要,哪怕是粘罕与吴乞买,也无法强行压制。
金国的主战方向发生了变动,主力突击大宋!
汴梁城,南熏门。
绵长的车队无视了围观百姓们的目光,浩荡出城。
赵佶走的很坚决。
简单的禅让仪式过后,他抛下了后宫佳丽,抛弃了文武大臣,扔下了皇亲国戚儿女们,坚定的带着大批财货离开了汴梁城。
“逆子,跟你大哥争去吧。”
“你们两个最好是狗咬狗一起死,朕再回来收拾残局。”
他的打算是往南逃,聚集南边的财富与勤王大军,等到逆子老三与不受待见的老大拼个两败俱伤,自己再回来平定乱局。
庞大的车队走陈留,奔赴应天府而去,那里有张叔夜在收拢溃兵。
天色渐晚,车队来到了赤仓镇的驿站,准备在这里过夜。
“这等简陋之所~”
来到驿站的赵佶,对环境非常不满“此地也能做行在?”
“官家~”随行的梁师成,笑言劝慰“暂且忍耐一二,等到了应天府,一切都会好起来。”
“罢了。”眼见着大批宫人内侍拆门破窗,抬床铺被,将一应宫廷用品摆放在这驿站内最大的房间之中,赵佶坐在椅子上叹气“合该朕倒霉,竟是养出了这等不孝子!”
丰盛的晚膳送了过来,赵佶吃上几口就索然无味“这等东西,也是能给朕吃的?”
回到屋内,每日例行的打坐修炼,怎么都不舒服,难以静下心来,总感觉要出什么大事。
干脆上了床榻,可却是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他坐起身来,心中后悔。
‘应该带几个心爱的美人一起走才是。’
“梁师成。”
赵佶询问一旁服侍的内相“那贱人,可曾处置了?”
垂下头的梁师成,目光微动“官家,延福宫那儿走了水,人已经没了。”
“哼。”赵佶冷笑“倒是便宜她了。”
“待到朕回转汴梁,必然是要将那奸夫千刀万剐!”
梁师成赔笑,言语劝慰。
心头有事的赵佶,蹙眉询问“此城中,可有技否?”
梁师成微微一愣神。
虽说皇后与诸位娘娘并未随行,可行在也有不少美貌宫人。
官家为何钟情于三瓦两舍的技子?
这等癖好,真是有够古怪的。
“这~”他躬身行礼“奴婢这就去寻。”
夜色渐晚,躺在床上等待技术工作者的赵佶,不知不觉间睡了过去。
他做了一个古怪的梦。
梦到自己被一群野人给抓去了寒冷的北方,脱光了用绳子系在了那话儿上,被野人们牵着当做羊参加祭祀,他自己就是祭品。
猛然从噩梦之中惊醒,却是听见外面喧哗声四起,摇晃的火把犹如萤火虫飞舞。
额头上满是冷汗的赵佶,当即勃然大怒。
“何人在外喧哗?!”
重装的房门,被猛然踹开,大批甲士持兵举着火把冲了进来。
赵佶的面色惨白,呼吸都为之一顿。
韩世忠大步上前,一把将他从床上拽了下来。
“我是官家~”
‘嘭!嘭!嘭!’
韩世忠一连三拳,将其殴晕过去。
等到赵佶再度清醒睁开眼的时候,一眼就见着穿戴甲胄,坐在马扎上对自己笑的杨硕。
“官家~”
“我听说你一直在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