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掌柜。”
背后忽然响起年轻的男声。
是毛尚书的长子,毛峥。
秦勉和阿江,赶紧恭敬地行礼。
“金掌柜这是,有事吩咐阿江做?”
高门贵主,对外来干活的平头百姓说这句话,是路过问问,还是显露不悦,全凭语气。
作为毛府当之无愧的少主,毛峥用恰到好处的语气,令这句问话,带着平易可亲的温柔。
秦勉忙摆手:“怎敢用吩咐二字,是小妇央着江师傅帮忙,将要清理掉的细竹,劈得薄些,好做几个绣绷,试花样,给夫人过目,比白描的画稿,更清楚。”
“哦,如此。”
毛峥点点头,目光一偏,落在阿江的脸上。
论来,阿江算自己半个便宜长辈了,可毛峥一直很不待见他。
一个奴隶,癞蛤蟆吃了天鹅肉。
父亲母亲早就该赶他回他原来的主人那里去!
见毛峥冷脸如霜,阿江赶紧俯身,捡起竹枝,佝偻着脖子道:“少爷,您先与金掌柜叙话,小的削好竹子,送过来。”
阿江退下后,毛峥又忽然现了局促之意,不知道找什么话题起头。
咫尺对视的金掌柜,依然上次像单独面对他时一样,笑容明快,大大方方地问道:“少爷怎么还在府里呢?”
毛峥一愣:“我,我应该去哪里?”
“不是去国子监吗?那日小妇为少爷治伤时,看到一排排的书,便猜,少爷的学问定然很大,在国子监也肯定不是进的荫监。”
呵,她一个商妇,对大琉的学制懂得还挺多。
国子监的荫监,是专门开给五品官子弟的,不必考试便可入学。
但官宦子弟中读书好的,不屑去,即使走不了岁贡的路子,至少也能凭着学问,让应天府的学官,选贡入学。
秦勉的话,令毛峥暗暗生出几分欢喜——她并未当我是斗鸡遛狗的纨绔废物。
毛峥心情舒悦,谈兴正浓之际,却听府邸外头,喧嚣大作。
有兵丁呼喝而过,且人数不少。
没多久,与毛府相隔不远的一座高门大院方向,便响起了哭喊声。
毛峥皱眉,向站在府门口的管家沈伯问道:“可是兵部蓝侍郎家,什么动静?”
沈伯探头张望片刻,小跑回来禀报:“锦衣卫,小二十个人呢,还有文书和拉走女眷的教坊司的人跟着,好像,去抄蓝侍郎的家了。”
“哦……”毛峥应了一声。
蓝侍郎是永昌侯蓝晶的族弟。
永昌侯与几位公侯一样,都是皇帝陈琅的淮西同乡,一同打下的大琉江山。
打江山时,金樽同汝饮。
坐江山时,白刃不相饶。
尤其眼下的局面里,皇帝年迈,太子病弱,太孙冲龄。
不收拾掉几个有实权的老家伙,陈琅怎么会睡得着?
去年开始,已陆续有言官上奏,弹劾淮西派的人,对内擅权坏法,对外消极北伐。
此番秦芳遇害,恰好给了陈琅借“通胡”之名、清洗淮西旧部的机会。
毛峥心情复杂。
事态正按着父亲他们谋划的节奏发展,他身为这支队伍的核心骨干,似乎应该欢庆。
但蓝侍郎的次子,与他同在国子监读书,关系亲近。
想到旦夕之间,那斯文仁厚的蓝公子,就要与父兄一道踏上黄泉路,毛峥实在无法不动几分恻隐之心。
慈不掌兵,慈不掌兵……
毛峥默念着,努力告诉自己,在这场以直报怨的计划里,任何悲悯情绪都是错的,是可笑的。
他回过头,见到金掌柜站在身后。
女子方才明媚大方的神色,被惊悸与茫然取代。
“兵部的大老爷家,也会变成今日这样,那我们小老百姓,更是朝不保夕了……”
女子的声音不稳,甚至,被炽烈阳光笼罩的双肩,都有些发颤。
“别怕,金掌柜,别怕,”毛峥毫无迟疑地上前兩步,意识到距离不能再近了,才驻足,和声安慰道,“朝廷依律处置罪臣,遵纪守法的平民不必担心。”
秦勉嘴角挂上苦意,看着花间:“若寻常平民是蜂蝶,那我们商户,就和盐丁一样,是蝼蚁。尤其在这京城讨生活,更是战战兢兢。”
“金掌柜想过离开应天吗?”毛峥脱口而出。
管家沈伯趋步过来,关切道:“大少爷,日头太大,莫中暑啊。”
毛峥醒悟,觉察到自己有失言之相,赶紧一面抬步往廊檐下走,一面修饰出淡然的口吻,补充道:“哦,君子知恩图报,毛某受过金掌柜疗伤之恩,将来若出仕外州,可为金掌柜想想办法。当然,那是后话了。”
秦勉屈膝福礼:“小妇先谢过。大少爷,小妇已画完绣球花,须回工坊让两位师傅打模具了。”
“哦,好,好,你去忙。”
毛峥说罢,向大门口走去,停在太湖石后,通过孔洞,探望蓝府方向的兵荒马乱。
沈伯望着金掌柜走远,再回头时,撞上大少爷凌厉的眼神。
“沈伯莫想岔了,”毛峥轻幽的声音透着凉意,“我就是看她一个小妇人,谋生可怜,随口安抚几句,毕竟救过我的命。”
……
接下来的几天,秦勉依然利用身处外院客房的优势,盯着毛府各人的进出。
毛健每日官服齐整地上值、下值,毛峥仍以伤未大好为由头,没去国子监。
而朝廷派来把门的锦衣卫和兵马司军士撤走后,从毛夫人到许妈、沈伯、阿桃、阿江等仆从婢女,都不时会在前院出现。
就连那个赵姨娘,也开始坐在内院假山上的亭子里,秦勉抬头就能遥望到人影。
高门大院会有后门,毛府的人如此做派,似乎有意让金掌柜主仆这样的外人看到,他们也并未从后门出去很久。
京城里一定有他们的同党,秦勉想。
那些同党控制着秦芳、安排后面的行动。
而毛府上下,在这段时间内绝不参与,以免被跟踪、败露。
秦勉上次与谢思恒接头时,提过,若毛府的人如此小心,谢思恒可以乔装埋伏附近,锚定那些来给府里送肉菜瓜果、衣裳料子的商贩伙计,也许其中就有传讯者。
不知谢思恒是否在跟踪这些人时,有所收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