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勉看着阿江,说道:“我要做个风筝。”
“哦。”阿江转身,拿镰刀砍了两根竹枝,递给秦勉。
秦勉抚摸着竹枝,声音忽然低下来:“江师傅,有个事儿,我还吃不准分寸,要不要禀报老爷太太。因是与这片园子有关,我想着,还是先问问你?”
阿江方才在听到“风筝”二字时,心里其实已经一动。
不过,他仍微垂眼帘,淡淡道:“金掌柜请讲。”
秦勉语气肃然:“我从前日起,连着两天,都做了一样的梦。有个七八岁的娃娃,就站在这里,问我要风筝,用花园里的竹枝做。江师傅,这是不是,贵府那位……那位殁了的小少爷?”
阿江换成直视着秦勉的眼神:“金掌柜看清他的模样了么?”
“小郎君圆脸大眼睛,和大少爷不太像,但,和尚书老爷有几分像,所以我才猜会不会是小少爷。对了”秦勉指指自己的眉弓处,“他穿着夏天的凉衫儿,这里有颗红痣。”
云百里交上的情报,此时不用,更待何时。
果然,阿江的声音终于发颤:“听起来,是我们小少爷,他,他是回家来看看了!”
阿江不再掩饰自己的情感。
家仆为小主人哀戚,即使对着金掌柜这样的外人,应该也不会让她起疑吧?
但很快,多年的训练,就令阿江反应过来,要继续问什么。
他虽维持着挂念关切之意,追问的却是:“金掌柜,我们小少爷,还说了什么?”
“除了风筝,小郎君还让我摘黄瓜,别的就没说啥了,”秦勉故意打量花园一圈,疑惑道,“江师傅,这园子里,没见黄瓜架子呀?”
原本还怀着最后一丝警惕试探之意的阿江,心上最软的地方,终于被狠狠踏了一脚。
是小崎没错了。
彼时,小崎还和寻常的健康娃娃一样,活泼,好奇心强,想在花圃里种豆种瓜。
自己陪着他,播种、定根、壮苗、搭架。
收获第一批果实时,小崎欢喜地抱着竹筐,到名义上的父亲、嫡母与真正的生母面前献宝。
毛尚书和毛夫人倒挺乐呵地夸孩子孝顺,生母赵姨娘却并不笑。
事后,赵姨娘吩咐阿江,把黄瓜拔了,就说根烂了,种不活了。
那日,赵姨娘面若寒霜地甩下一句话:“阿崎是高门贵子,将来读书做大官的,你引他把心思花在玩泥巴上,难道希望他与你一样?”
阿江惶然,连声告罪。
瓜果架子没了后,阿崎自然难受,但阿江不能难受。
世上有了阿崎,他阿江,还有什么资格去难受呢?
好在,他为阿崎做风筝,是被允许的。
而且是北地常见的双燕风筝。
他猜,阿崎的娘,其实对在北地生活的那几年,是有感情的吧?
“江师傅,江师傅。”
秦勉的轻唤,令阿江惊醒。
“江师傅,府里可有人说起,小少爷来托梦过吗?”
阿江摇头。
秦勉道:“莫非因为,我在给大少爷疗伤一事上,尽了几分力,小少爷便也来找我?现下还没到五七。可怜的娃娃,与我小妹差不多大,哎。”
阿江看去,喃喃低语的金掌柜脸上,真没有什么见到鬼魂的惶恐,而是清晰的悲悯与郑重。
阿江想起她回家取蜡块那日,自己跟踪了她一阵,见到她神情悦然轻盈,还买了糕点和小娃喜欢的风车玩物。
这样质朴而可亲的金掌柜,哪里会是老爷和夫人怀疑的皇帝暗桩呢?
分明只是个,一想到回家、就欢喜不已的长姐。
老爷和夫人,有识人之明,在金掌柜她全力救治大少爷后,如今应也相信,这小妇人,没有蹊跷吧?
那么,阿崎的鬼魂,也能识人吗?
金掌柜虽是外人,却是善人,所以阿崎便去寻她帮忙。一定是这样的。
变成鬼魂的阿崎,再是呆傻,一定也对府里的所有人都害怕了,不再当大伙儿是家人了。
不!
阿江倏地推翻了这个想法,他相信,毛崎起码,还认他阿江是亲人,否则为什么会带着这片园子入梦,要的是风筝和瓜果。
倘若,让金掌柜去禀报了毛尚书他们,阿崎会不会生气,然后消失了?
阿江抑制住钻心之痛,对秦勉道:“我觉着,老爷夫人,还有姨娘那里,先不说了吧,不然,便是将伤口,又撕开了。”
秦勉作出如释重负的神色:“我也这么想,但不说出来又不忍,好在能找江师傅拿拿主意。那,小少爷要的风筝……”
“我现下就做个新的,依着小少爷的吩咐,用园里的好竹子做。”
秦勉慎重道:“要不,江师傅把小少爷喜欢的花样儿,画给我看吧。我会做风筝,给家中妹妹做过鹞子和金鱼的。竹子劈成篾片后可以卷起来,过几日出府时,我带上,回家做成,就去小少爷的墓前烧了。”
阿江想想有理,自己做风筝,被老爷夫人,还有阿崎的娘看见,训斥一顿还在其次,关键是,做风筝的过程,自己该多么伤心。
“那就有劳金掌柜了。”阿江接过秦勉递过来的毛笔,尝试在她的本子上描画。
歪歪扭扭,却看得出是并排的两只燕子。
秦勉坦荡地暴露好奇:“这个花样,外头铺子不太见到。”
阿江解释:“这是北边的样子。老爷从前在北直隶为官时,大少爷还小,也是玩风筝的年纪,我常给他做,然后,是给小少爷。”
秦勉温言承诺:“看着倒是不难做,和鹞子风筝差不多。江师傅,你劈篾片吧。我画完绣球的样子,便来拿篾片。”
阿江抬手,作揖道谢。
秦勉的目光扫过阿江的拇指。
与片刻前趁他拿笔时、不动声色地观察一样,秦勉再次确认了一件事:阿江的拇指上的老茧位置,像是从小就抵住弓弦的。
对他们每个人,细察外表,拉近内心。
记下,推测。
不只找到秦侯,还要弄明白整件事的缘由。
案情会像敌情一样,渐渐水落石出。
秦勉坚信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