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还没亮,旧窑外面就挤满了人。
说是试灰。
结果半个城南都来了。
李婶站在最前头,三只鸡被她用草绳拴着。
陈炎看见都懵了。
“婶子,你这是干什么?”
李婶理直气壮。
“我家鸡也登记了。”
“它们来看看未来鸡窝。”
赵承轩听得直乐。
“这鸡挺有远见。”
李婶瞪他,“你才鸡。”
赵承轩缩到陈炎身后。
他发现大宁城南的大娘,比他爹还难缠。
旧窑里,鲁三爷已经带着匠人忙开。
石灰。
黏土。
细砂。
还有那箱番邦灰料。
一堆东西摆在地上,象是要给土地爷做一顿灰色大餐。
陈炎站旁边看。
说实话。
他心里没底。
他上辈子知道水泥这玩意儿,也知道大概有石灰石、黏土,烧了磨。
可真让他搞。
那就跟让吃货根据味道复原御膳房一样。
能不能成,看命。
鲁三爷看他那样,哼了一声。
“世子,你不会其实也不懂吧?”
陈炎立刻道:“我懂方向。”
鲁三爷:“具体呢?”
“具体你来。”
鲁三爷笑了,“你这甩锅挺顺手。”
陈炎拍了拍他的肩膀。
“匠人嘛,就是把世子的伟大想法变成现实。”
鲁三爷嫌弃地把他的手扒拉开。
“少来。”
“要是成了,是我们匠人的本事。”
“要是不成,就是你想法有病。”
陈炎指着他。
“老头,你很懂职场。”
周文瑞被押着搬灰。
他昨晚想炸窑。
今天就被安排到旧窑干苦力。
脸上糊了一层灰,眼睛都快睁不开。
“我是读书人。”
他搬着石灰袋,咬牙道:“你们不能这样折辱我。”
赵承轩坐在旁边吃饼。
“你昨晚埋火药的时候,没见你这么爱读书。”
周文瑞还想争。
红韵看了他一眼。
他立刻闭嘴。
这个冷冰冰的红衣姑娘,比衙役吓人。
刘正平也来了。
他带着一群孩子,站在安全的地方。
手里拿着炭板。
“今天学三个字。”
“灰。”
“窑。”
“路。”
狗蛋举手。
“先生,灰就是周文瑞脸上那个吗?”
刘正平看了一眼周文瑞。
“对。”
孩子们哄笑。
周文瑞脸更黑。
也可能是灰更多了。
第一锅试灰很快拌出来。
鲁三爷让人加水搅。
一群人围着看。
陈炎蹲下去,拿树枝拨了拨。
太稀。
象一盆糊掉的粥。
李婶在旁边立刻发话。
“这不行。”
“我家鸡踩进去都嫌脏。”
鲁三爷脸色不好看。
“水多了。”
第二锅少加水。
拌出来倒是厚。
抹在砖上,等了没多久就裂了。
裂得挺有脾气。
赵承轩看了一眼。
“象我二哥的脸。”
陈炎问:“你二哥招你惹你了?”
赵承轩认真道:“他长得不讨喜。”
陈炎无话可说。
鲁三爷蹲在地上,摸着那道裂缝,脸上没了之前的倔。
“番邦灰少了。”
“石灰也不对。”
“再来。”
匠人们继续忙。
林晚晴在一旁记配比。
她写得很快。
刘正平看见,忍不住凑过去。
“林先生,这个数字为何这样记?”
林晚晴说道:“一份石灰,两份砂,半份番邦灰。”
刘正平有点尴尬。
“老朽以前只教经义,算学不多。”
林晚晴看了他一眼。
“那以后你也学。”
刘正平嘴角抽了一下。
他一个老秀才。
竟然要跟着小姑娘学算帐。
以前他肯定觉得丢人。
现在倒是没那么难受了。
主要昨天已经丢够了。
第三锅,鲁三爷亲自上手。
他把番邦灰加多了一些,又让人把砂筛细。
陈炎在旁边看得心急。
“要不要再烧一下?”
鲁三爷骂道:“闭嘴。”
陈炎闭嘴。
辛美娘站在不远处看帐。
听见这话,头也不抬。
“鲁师傅,骂得好。”
陈炎很受伤。
亲娘。
真亲。
赵清漪走过来,递给他一块饼。
“吃点。”
陈炎接过,刚想感动。
赵清漪又补了一句。
“别乱说话影响匠人。”
陈炎把饼塞嘴里。
更伤了。
第三锅灰浆抹在一小块路面上。
鲁三爷让人用木板压平。
又抬来一块石头压在上头。
所有人都盯着。
等。
等了半个时辰。
表面开始硬。
又等。
日头出来。
那块灰面已经不象泥了。
鲁三爷拿木棍戳。
没戳烂。
李婶让她家鸡过去踩。
鸡不配合。
最后还是赵承轩抓着鸡放上去。
鸡站在灰面上,一脸很不高兴的样子。
李婶立刻喊。
“没陷!”
“我家大黄没陷!”
陈炎看着那只鸡。
“它叫大黄?”
李婶点头。
“另外两只叫二黄三黄。”
赵承轩感慨。
“取名真省事。”
李婶瞪他,“你再说,我给你取四黄。”
赵承轩又闭嘴。
下午的时候,天突然阴了。
大宁这地方,雨说来就来。
雨点砸下来时,不少百姓都慌了。
“完了完了。”
“刚试的路要泡坏。”
鲁三爷也急。
他让人拿草席盖,被陈炎拦住。
“别盖。”
鲁三爷瞪眼。
“你疯了?”
陈炎看着那块灰面。
“不淋一场,怎么知道能不能用?”
雨越下越大。
泥地很快烂了。
围观的人脚上全是泥。
可那块灰面,还在那儿。
颜色变深。
但没散。
没烂。
雨水顺着边流走。
李婶第一个冲过去。
她踩了一脚。
没陷。
又踩一脚。
还是没陷。
她回头看着众人,眼睛都瞪圆了。
“硬的!”
“真硬!”
赵承轩一听,立刻看向陈炎。
陈炎警告地看他。
“你敢接话试试。”
赵承轩把嘴闭上。
鲁三爷也走过去。
他蹲下摸了摸,摸完又用小锤敲了几下。
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变了。
老头抬头看陈炎。
“世子。”
陈炎笑。
“刨子准备好了吗?”
鲁三爷没理这茬。
他看着那一小块路面,像看见了什么稀罕宝贝。
“这玩意儿要是铺满南城。”
“下雨天,车不陷。”
“人不摔。”
“粮车能进。”
“铺子能开。”
他说着说着,自己都激动了。
“还能修排水沟。”
“还能做墙基。”
“还能修仓库。”
陈炎点头。
“所以说,格局打开。”
鲁三爷没听懂。
但他知道一件事。
南城真能变。
百姓也看懂了。
尤其城南的人。
他们在泥里滚了太久。
下雨天出门,鞋底能带走半条街。
老人摔。
孩子掉沟。
车进不来,东西卖不出。
可现在,一小块硬路摆在眼前。
就这么硬生生摆着。
李婶突然扯着嗓子喊。
“我家先登记!”
旁边一个汉子急了。
“你昨天不是只信半成吗?”
李婶说道:“现在信九成。”
陈炎问:“还有一成呢?”
李婶看着他。
“等我家鸡窝修好再说。”
陈炎服了。
这个大娘做事很严谨。
雨还没停。
登记的人已经从旧窑排到了柳巷。
田大富撑着伞跑过来,脸都白了。
“世子,不好了!”
陈炎皱眉,“周家又闹了?”
田大富喘着气。
“不是。”
“百姓都去县衙登记拆房。”
“有人问,县衙能不能也顺便拆了重盖。”
陈炎看他。
田大富快哭了。
“下官觉得,县衙还能凑合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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