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只旧箱子被抬到公学门口的时候,陈炎围着看了半天。
箱子打开后,里面是灰白色的石料,还有几包细灰。
鲁三爷被人请来。
这老头是大宁城里最老的匠人。
木活会,砖活会,窑也烧过。
就是脾气臭。
他一进门就开始嚷嚷了起来。
“谁要拆南城?”
陈炎举手。
“我。”
鲁三爷看他一眼。
“败家。”
陈炎点头,“谢谢夸奖。”
鲁三爷噎了一下。
他本来准备了一肚子骂人的话。
陈炎这么一认,他一时不知道该从哪骂。
“南城那些破屋子,拆是该拆。”
鲁三爷蹲下摸了摸箱子里的灰料。
“可修路盖房,不是嘴巴一张就行。”
“城南那地,雨水一泡就软。”
“你用青石铺,贵。”
“用砖铺,碎得快。”
“用黄土夯,一场雨就废。”
陈炎指着箱子。
“所以我准备用这个。”
鲁三爷看了看他。
又看了看灰料。
“世子,你这东西要是能把路变硬,我把我家祖传刨子送你。”
陈炎问:“值钱吗?”
鲁三爷瞪眼,“那是我爷爷传下来的!”
“那还是不值钱。”
鲁三爷差点跳起来。
赵承轩在旁边小声说:“世子,你怎么什么都敢怼?”
陈炎道:“他先看不起我的水泥。”
鲁三爷听到这个词。
“水泥?”
陈炎点头,“能把大宁变硬的好东西。”
赵承轩立刻捂嘴。
他想起昨天那句壮阳药,怕又挨骂。
辛美娘转头看他。
“你笑什么?”
赵承轩立刻正经。
“我为大宁高兴。”
陈炎懒得理他。
他让鲁三爷先把灰料带去旧窑,自己则带人去城南。
今天要办动员。
拆迁这东西,最怕百姓不信。
你说给他新房,他觉得你骗他。
你说给他工钱,他觉得你以后赖帐。
你说孩子能读书,他觉得书院明天就关门。
穷人被坑久了,脑袋里第一反应就是别信。
城南柳巷口。
一张大桌摆着。
辛美娘坐在桌后。
旁边是帐册。
再旁边是两只钱箱。
田大富站在桌前,脸上写满了不想来。
陈炎把他推到一只木凳上。
“说两句。”
田大富哭丧着脸。
“世子,下官说什么?”
“说你以前错了。”
田大富差点从凳子上下来。
“当街说?”
“恩。”
田大富看着下面乌泱泱的百姓。
腿肚子有点不争气。
以前他坐在县衙里,百姓来告状,他嫌吵。
现在轮到他站在百姓前面。
他发现这些眼睛真扎人。
辛美娘看帐,不看他。
“田大人,快点,我还要核银子。”
田大富咬牙。
“诸位乡亲。”
“县衙这些年,对城南亏欠很多。”
下面有人喊。
“不是亏欠,是瞎了!”
田大富脸一红。
赵承轩想笑,被林修拽住。
田大富继续道:“南城修建银被贪,县衙有罪。”
又有人喊。
“你也拿了!”
田大富低头。
“我拿过。”
下面骂声一下起来。
“狗官!”
“还钱!”
“我家门口那水沟臭了八年,你赔我鼻子!”
田大富差点绷不住。
陈炎却没拦。
他要的就是骂。
这些人憋太久了。
不让他们骂出来,后面谁都不信你。
骂了大半刻钟。
田大富脸色都被骂瘦了一圈。
陈炎才抬手。
“差不多了。”
“再骂收费。”
百姓安静了一些。
陈炎拿起一张文书。
“今天不强拆。”
“先登记。”
“谁家几口人,几间房,屋里有没有老人,军户遗属有没有,孩子多大,全记。”
“拆了以后,先住临时棚。”
“干活的人,日结工钱。”
“孩子来公学,不收钱。”
“新房盖好,原地回迁。”
人群里一个大嗓门妇人立刻喊。
“你说回迁就回迁?”
“到时候把我们赶到城外喂狼怎么办?”
陈炎看她。
“婶子贵姓?”
“李。”
“李婶,你家几口人?”
“六口,还有三只鸡。”
陈炎点头,“登记,六口人,三只鸡。”
林修笔都停了。
“世子,鸡也登记?”
陈炎瞪他,“鸡不是财产?”
李婶眼睛一下亮了。
“世子懂事。”
陈炎道:“鸡窝也给你算。”
李婶拍着胸口。
“那我先信半成。”
赵承轩小声说:“半成也行?”
陈炎道:“总比零强。”
刘正平被拉来读文书。
他刚念两句,下面就喊听不懂。
林晚晴走过去,把那些文绉绉的话拆开。
“意思就是,谁家房子拆了,以后还在这里给房。”
“写在纸上,按手印。”
“王妃管帐,县衙盖印,公学留一份。”
百姓这才慢慢点头。
刘正平站旁边,脸上有点尴尬。
他以前总觉得百姓听不懂,是百姓笨。
今天才知道,是他自己不会说人话。
几个城东商人也来了。
他们穿得光鲜,眼睛在城南这些破地上转来转去。
其中一个笑着上前。
“世子,城南重建,若是缺钱,我们愿意出资。”
“只要把柳巷东边那一片地让我们建铺子。”
陈炎看他。
“你想买地?”
商人笑道:“互惠互利。”
陈炎也笑。
“炒房是吧?”
商人没听懂。
“炒什么?”
“去炒锅。”
陈炎指着外面,“城南的地,先安置城南的人。”
“想进来做买卖,以后租铺子。”
“想趁他们穷,把地骗走。”
“门在那边。”
商人脸色变了。
“世子,做事不能这么绝。”
赵清漪把剑往桌上一放。
“他说门在那边。”
商人立刻懂了。
“告辞。”
赵承轩看得直乐。
“还是公主好用。”
赵清漪看他。
“你也想用?”
赵承轩往后缩。
“我不配。”
登记一直到傍晚。
骂声有。
哭声也有。
更多的是问。
问新房多大。
问工钱怎么发。
问寡妇能不能做饭领钱。
问孩子太笨能不能进公学。
辛美娘把每个问题都记了。
她比陈炎想得更细。
“孤寡老人,先修。”
“战死军户,先安置。”
“女人能做饭,能缝工服,也能记工。”
“谁敢说女人不能干活,先问问宁王府饭是谁管的。”
赵清漪听完,用力点头。
“母妃说得对。”
陈炎看着这两个女人,忽然觉得自己象个摆设。
不过摆设也挺好。
省心。
天黑前,鲁三爷从旧窑回来。
脸上全是灰。
他走到陈炎面前,把一块灰白石料放到桌上。
“世子,这番邦料有点怪。”
陈炎问:“能烧吗?”
鲁三爷摇头。
“不一定要烧。”
陈炎眼睛亮了。
鲁三爷又道:“但要是配不好,糊墙都嫌它丑。”
李婶在旁边听见,立刻喊。
“世子,你可别拿我们房子试丑!”
陈炎道:“放心,先试路。”
鲁三爷看着他。
“明早试灰。”
“成了,你拆南城。”
“不成,今天这些文书全是笑话。”
陈炎摸着那块石料。
“行。”
鲁三爷扭头要走,又补了一句。
“祖传刨子我先擦干净。”
陈炎笑了,“你最好别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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