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急赶回来的夏不冬浑身血液瞬间冻结,瞳孔剧烈收缩,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却浑然不觉痛。
她一脚踹开那木门,看着大哥血肉模糊的后背,喉头涌上腥甜。
看着面前出现的家人,夏小忠怔愣一瞬,然后便红了眼眶。
“奶奶········娘亲········我········我想回家········”
夏婆婆更是泪流满面,抄起门边的扫帚就往朱掌柜身上打去。
“你这个天杀的!
我好好的孙子被你们折磨得没了人样!今日老娘就跟你拼了!”
孙子真是受了老罪了。
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如枯井,膝盖磨破渗血,衣裤上结着黑褐色的污垢与干涸血痂。
老太太只觉自己的心都要碎了。
柳香苗扑过去一把抱住夏小忠,颤抖的手刚触到他后背鞭痕,便触到一片湿黏温热——新血正顺着嶙峋脊骨蜿蜒而下,烫得她指尖一颤,喉头哽咽如堵巨石。
“娘·······别哭········我········不疼········”
夏小忠声音嘶哑如裂帛,话未尽,身子已软绵绵倒在地上,昏死了过去。
夏婆婆嘶吼着扑向朱东家,扫帚劈头盖脸砸下。
朱掌柜踉跄后退,袖口被撕开一道长口,血珠渗出。
夏不冬忙一脚踹翻朱东家院中的陶缸,浊水四溅,青砖地上霎时漫开一片污浊。
“敢伤我大哥,你们找死!”
她可不是人人拿捏的软柿子!
夏不冬血红着眼,给哥哥喂了一口温水,又趁人不注意往他嘴里塞了一点随身携带的鸡蛋饼。
哥哥的外伤倒是不致命,但他,一看都是饿昏的。
夏不冬指尖抚过哥哥枯黄的发梢,想起《孝经》所言:“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
可眼前这具被凌虐至形销骨立的躯体,早已被践踏得支离破碎。
夏小忠感受到一丝温热渗入干裂的唇缝,喉结微动,眼皮却沉重如铅。
等嘴里那点微甜化开,他无意识地吮了吮,又感受到一丝熟悉的麦香和蛋香。
他拼命咀嚼着,舌尖触到细微碎屑,竟有久违的饱胀感从胃里升腾,那点暖意顺着食道滑下,仿佛冰封的河面裂开第一道细纹。
他喉头一滚,泪水混着饼屑滑入颈窝。
他终于有力气睁开眼,视线模糊中,他看见妹妹鬓角沾着泥灰,额上沁着汗珠,正用水囊一点点给他喂水,还时不时借着袖口遮挡,大家的注意力都在满院子乱窜的朱掌柜身上,给他塞一口温软喷香的吃食。
自从两年前来朱家做学徒,他从没吃过一顿饱饭,更没睡过一个好觉。
可心里的委屈,他不能对娘说。
爹爹已经不在了,奶奶和家里人在老夏家过得十分不好。
他不能让娘亲和奶奶再为他担心。
可没想到,这一幕却被家里人看了个一清二楚。
旁边,夏小满也抱着那个小胖墩倒在了地上。
夏小满的小手一下一下打在那个小胖墩身上。
“让你欺负我哥哥,打死你!”
从里屋冲出来的妇人看见儿子挨打,忙跑上前就要去踹夏小满。
“哪里来的狗杂种,居然也敢来我们家造次!”
他们朱家可是城里有名的富户。
哪怕是县令老爷看见他们都要礼让三分,今天却被几个乞丐压着打,真是岂有此理!
夏不冬一见,直起身,一脚就将那妇人给踹飞了。
她现在没别的本事,就是力气大。
朱掌柜见自己的老婆也挨打了,忙一把夺下老太太手里的扫帚,冷声道:“你们简直是无法无天了!
你们的孩子在我这里吃我的,穿我的,你们居然还敢来我这里闹事,打人。
我看你们是活腻歪了!”
话音未落,夏不冬已是纵身而上,劈手夺过他攥着扫帚的手腕,只听“咔嚓”一声脆响,朱掌柜惨叫着跪倒在地,腕骨生生被拧断。
夏不冬脚踩着他的背脊,目光冷得像淬了冰:“我哥来你这儿当学徒,说好的管吃管住一年给二两银子。
我们没见到一文钱,你却把他当驴使唤当牲口打,今天我就跟你好好算一算这笔账!”
朱掌柜疼得满地打滚,那被踹飞的妇人爬起来想喊人,被夏不冬抄起院角的劈柴刀“哐当”一声劈在桌案上,半寸厚的硬木劈成两半,妇人顿时吓得腿肚子发软,瘫在地上连哭都发不出声。
那骑在夏小忠身上撒野的小胖墩早吓得尿了裤子,缩在墙角哇哇大哭。
夏不冬扫过这一家三口,声音冷得吓人:“今日要么,把这两年欠我哥的工钱、汤药费一并拿出来,咱们一拍两散。
要么,我现在就拉着你们去县衙评理,再闹到知府衙门,让全城的人都看看你朱记酒楼是怎么虐待学徒的,我看你这生意还做不做得下去!”
虽然穷人不和富人斗,但本县的县令清正廉明,是个好官。
她就不信这朱掌柜不顾及名声,敢把此事闹大。
朱掌柜没想到自己精明半生,居然被一个小丫头给吓得有点语无伦次了。
“什么·······什么给银子········
我没让他饿死已经很不错了········你们居然还想讹我的银子········
你去城里看看,哪家的徒弟不挨打,哪家的徒弟还会要工钱·········”
“那我们都去城里看看,哪家的徒弟要给人当驴骑,哪家的徒弟要干店里所有的杂活儿。
还有,哪家的徒弟两年的时间内没有学到一点手艺,反倒将自己弄得遍体鳞伤!”
朱掌柜脸色煞白,汗珠子顺着额角砸在青砖地上,他心知这件事真闹去衙门,他这朱记酒楼的招牌就算彻底砸了,往后谁还敢来他这儿吃饭当学徒?
当下也顾不上腕骨的剧痛,连连吭哧求饶:“给!我给!两年的工钱二两,再加二两汤药费,一共四两银子,我这就给你们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