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饭,秦京茹又回家去了。李阳坐在院儿里抽了根烟,跟秦淮茹说要出门借点东西,等会儿就回来。秦淮茹点了点头也没多问。
李阳没往远处走,径直去了田老蔫家。田老蔫不在,只有田三婶一个人看家。生产队大多数劳力都去挖河修路了,村里比平时冷清得多。田三婶见是李阳,格外亲热,连忙把他让进屋里。李阳也不绕弯子,直接问生产队那套办酒席用的家活什还在不在村里。
田三婶警惕地往外看了一眼,小心翼翼地问:“你问那些东西干嘛?有人要借?”
“我有个领导要嫁闺女,托我寻摸一套,借着用两天。”李阳也把声音压得很低,表情一本正经。
田三婶脸上的戒备松了几分,沉吟了片刻才开口:“领导要借——为了你的前程,这个忙得帮。东西藏在后山地窖里,我把钥匙给你。你自个儿去取,路上谨慎点,别叫人瞧见了。”
“多谢三婶儿。等事忙完,我提十斤棒子面来谢您。”李阳接过钥匙,话说得又诚恳又利索,“您也别不好意思收,那是领导给的谢礼,我只管转个手。”
田三婶一听有粮食,顿时眉开眼笑起来,连声说这年头粮食金贵,别的她肯定推,拿粮食来她双手接着。李阳又寒暄了几句便揣着钥匙告辞了。
他没去后山。那套家活什是给明天进山准备的——他打算在深山老林里呆一两天,安安心心地大操大办几顿硬菜。红烧肉、回锅肉、扣肉、烤鸭,哪样不是肉香飘出去二里地?在村里做太扎眼,只有躲进深山里,仗着那一百米预警的本事,才能敞开了手脚折腾。
回到家,秦淮茹见他两手空空,疑惑地问了句。李阳随口说人不在,都去公社干活了。秦淮茹哦了一声也没多问,两人闲聊了几句,她忽然抿着嘴笑了一下,说要不烧点水好好洗洗。李阳被她这副主动的模样逗得哈哈大笑,笑着问你这瘾还挺大嘛。秦淮茹嫣然一笑,眼波在他脸上轻轻一转,说就许你想不许我想。李阳大笑着让她快去烧水,说等会儿跟她在浴室里相会。
秦淮茹扭着腰去了厨房,李阳靠在躺椅上点了根烟,望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出神。这娘们儿,不会真把这儿当半个家了吧?他越想越觉得有可能。贾家是她名正言顺的家,可那个家里只有苦难和辛酸。他这儿是她暗地里的家,有饱饭吃,有男人疼,不用看谁的脸色。一明一暗,一苦一甜,正好互补。说不定秦淮茹心里头还觉得这安排挺美的。
水烧好了,秦淮茹在屋里喊了一声。李阳把烟掐了,起身拍拍屁股往里走。下午两点多,秦京茹蹦蹦跳跳地回来的时候,看见李阳和秦淮茹都面色红润地坐在屋檐下晒太阳,还当是日头晒的,也没多想。秦淮茹忽然站起来说去房里看看小当,走路的姿势有些别扭。秦京茹纳闷地嘀咕了一句,李阳随口说可能是月事来了,便把这丫头的疑心轻轻揭了过去。
“不说她了。这回下乡我又给你带了几本书来。”李阳把话头一转,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容商量的严肃。
秦京茹的脸一下子就垮了,嘟着嘴说哪里读得进去。李阳把脸一板,说想进城想有好工作就必须识字,不然就只能当一辈子家庭妇女。秦京茹小声嘀咕说她就爱当家庭妇女,洗衣做饭养孩子有什么不好。李阳叫她这副理不直气也壮的模样给气笑了,也不跟她争,只催她赶紧去把箩筐里的书拿来。
书是初一的课本,用过的旧书,纸页上留着前主人的笔迹,字迹工整娟秀。秦京茹翻了翻,咦了一声说是女娃娃用过的。李阳也不否认,只说你的字也得好好练练。这些年来他一直抽空教秦京茹读书,从小学课程一点一点往上啃,这丫头虽说嘴上喊苦,可每天至少会写一篇字,从来不敢偷懒——他布置的作业,她不敢不做。
整个下午就在一教一学中过去了。秦淮茹偶尔也过来旁观,她没动学文化的心思,就是看个热闹。可看着李阳手把手教秦京茹读书,她心里还是忍不住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羡慕——秦京茹这丫头,命是真比她好。
傍晚秦京茹回家转了一圈又回来帮忙做饭。秦淮茹抱着小当喂米糊糊,李阳坐在灶前添柴。火光映在三个人的脸上,灶房里弥漫着棒子面的甜香和柴火的烟气,倒也有几分寻常人家的温情。
吃过晚饭,秦京茹带着课本回去了。秦淮茹把灶房收拾利索,打了盆热水端到李阳面前,蹲下身子亲自给他烫脚。煤油灯的光昏昏黄黄地铺在她脸上,那张本就妩媚的脸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皮肤光润亮泽,像是刚从蒸笼里夹出来的白面馍馍。她不时抬起头来看他一眼,眼波里含着笑,那笑意里掺着几分温柔,几分讨好,还有几分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依赖。
李阳低头看着她,忽然笑了起来,脚从盆里抬起来就往她胸口上蹭。秦淮茹躲了一下,没躲开,干脆不躲了,反而伸手把他的双脚抱在怀里,拿自己的衣襟替他蹭干水渍,仰起脸来笑着问他是不是以后就离不了她了。李阳点了点头说确实,你太会伺候人了。秦淮茹嘻嘻直笑,眼里闪过一丝得逞的光,说就是要你离不了我,以后缠你一辈子。
李阳佯装愤怒,说没想到你还有这么狠的心思,看我不收拾你。他穿好鞋子站起来,一抄手把她拦腰抱了起来。秦淮茹在他怀里又笑又叫,嘴上说你慢点我还没洗脚呢,手却已经勾上了他的脖子。
好一阵,秦淮茹拖着散了架似的身子从被窝里爬起来,披了件褂子,先给李阳点了根烟递到嘴边,这才重新钻进他怀里。李阳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烟雾,沉吟着开了口:“有桩事差点忘了跟你说——你婆婆和棒梗,昨儿就回城了。”
秦淮茹整个人僵了一下,眉头皱了又松,松了又皱,眼神闪烁了好一阵。她偏过头来看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的试探:“回去?回哪儿?”
“你说他们能回哪儿?”李阳低头看着她。
秦淮茹愣愣地与他对视了好一会儿,忽然把脸埋进他胸口,肩膀剧烈地抽动起来,哭声从棉被里闷闷地传出来,又压抑又凄厉。“他们回去了——都不给我带个信。他们怎么那么狠的心?就没想过我一个人在乡下可能活不下去吗?我替贾家生儿育女,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就没有一点点情分吗?”李阳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搁在她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慢慢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