舱门里透出的白光打在那女人脸上，轮廓很清晰。颧骨高，眉毛修得利落，嘴角有一颗小痣。腰上那把扳手晃了一下，红色的绝缘胶布在灯光里挺显眼。
林昊没动。
赵铁柱从车顶翻下来，武士刀已经握在手里，刀柄朝前。陈叔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房车侧面，弓弦没拉，但搭箭的手已经到了位置。
“紧张什么。”那女人往舱内退了半步，让出了整个舱门视野。里面没人，只有两排铝合金座椅和一张折叠工作台，台上摊着几份纸质文件。“就我一个飞行员加一个导航员，没带打手。”
舱体后方确实坐着另一个人。男的，穿着跟她一样的灰绿色工装，正低头在一台平板上画着什么。抬头看了一眼车队方向，又低下去了。
“我叫宋渝。”女人把扳手从腰带上卸下来，放在舷梯扶手上，“灯塔第七技术组，负责短途运输。废话不多说，你们谁是林昊？”
“我。”
宋渝打量了他两秒。视线从机甲的战靴往上扫到头盔，在右臂那个丑得要命的钩爪装置上停了一下，嘴角抽动了一下但没评价。
“上来。带两个人就行，空间小。”
林昊没脱机甲。他转头看了赵铁柱一眼。赵铁柱把刀归鞘，跟上来。张教授从房车里出来，抱着他那个永不离身的资料箱，也跟了过去。
三个人走上舷梯。舱内温度比外面高了十度不止，热得林昊后背的汗立刻冒了出来。铝合金座椅两侧的内壁上嵌着不少设备，面板很新，没有任何品牌标识和编号。
后座那个男人站起来。三十出头，寸头，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框的眼镜，镜片反着屏幕的蓝光。
“技术验证员，许诚。”他没伸手，直接把平板翻过来给林昊看，“这是你们两小时前广播出去的GX-17数据。我们已经做了初步验证。配方可行，但缺少三组关键的基因序列参数。”
张教授把资料箱搁在工作台上，推了推老花镜：“哪三组？”
许诚把平板递过去，张教授接了，低头看了半分钟。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停住。
“这三组参数不在广播数据里。”张教授抬头，“在陈雪薇从创世纪带出来的加密硬盘里，独立分区存放的。我没解出来。”
宋渝靠在舱壁上，双臂抱胸：“所以你们知道为什么我们要亲自跑一趟了。光靠广播接收的数据，合成出来的抑制剂只能管三十个小时。一天半。之后病毒反弹，比不打还狠。”
“你们要陈雪薇的硬盘。”林昊说。
“对。或者说，要那三组参数。硬盘还不还你们随便。”宋渝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地图摊在工作台上。地图上标着一条红线，从气象站出发，跨越一百八十公里，终点是一个三角形的蓝色标记。
“这是灯塔在南方的主基地。我们有P4级别的实验室，有合成设备，有能操作的人。只要参数补全，四十八小时内第一批成品抑制剂能出来。”
“然后呢？”赵铁柱靠在座椅背上，语气不咸不淡，“卖？”
宋渝看了他一眼。
“免费。全频段公开合成流程和分装方法，谁都能自己做。”
赵铁柱没吭声。
林昊盯着那张地图。一百八十公里，红线中间穿过三段标注了黄色警告框的区域。
“运力呢？”他抬头，“外面有四十多个人。你这飞行器装得下？”
宋渝摇头：“载重上限一千八百公斤。算上你们核心团队的人和设备，满载。赖上尉那些人得走陆路。”
“不行。”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宋渝从工作台下面拽出一个防水袋，拉开拉链。里面码着四台巴掌大的黑色方盒子，每台上面贴着编号。“路线导航器，自带四十八小时续航的GPS信号。一台装在赖上尉的车上，跟着信号跑就能到安全区。军方侦察网的盲区都标好了，不走错路不会被发现。”
她把四台导航器推到桌面中间。
“条件就这些。参数给我，人我能带走十个。剩下的给导航器，三十六小时内能到安全区。”
张教授插话：“灰烬协议打击半径一百五十公里，你标的安全区——”
“在一百七十公里处。够余量。”
林昊把目光从地图上收回来，转了一圈，落在许诚身上。这人从头到尾没参与对话，一直在平板上写写画画，偶尔抬头看一眼机甲。
“你一直在看我这铁壳子。”林昊说。
许诚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带着一种技术人员特有的好奇。他把平板翻了个面。
屏幕上是机甲的侧面照片——不知道什么时候拍的，分辨率很高。照片旁边密密麻麻标注了结构参数和未知材料的光谱分析数据。
“你这台机甲的能量回路不是任何已知的工程体系。”许诚的声音平淡，像在念论文摘要，“超导线圈的排列方式在现有物理模型里跑不通，但它偏偏在工作。我有些问题想问。”
“问。”
“这东西哪来的？”
林昊没回答。系统的事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除了赵铁柱隐约知道一些。
宋渝看出了僵局。她拍了许诚后脑勺一下，力度不小。
“别吓人。回头再说技术的事。”她转向林昊，“参数的事现在能定吗？”
“我得跟陈雪薇确认。”林昊退了一步，机甲的背部在低矮的舱顶上蹭了一下，掉了点漆。宋渝皱了下眉但没说什么。
“给你二十分钟。我得在天亮前起飞。再晚军方的高空侦察窗口就开了，被拍到了大家一起倒霉。”
三个人走下舷梯。
林昊回到房车，在医疗区的门口找到陈雪薇。她没睡，坐在行军床上，加密终端的屏幕把她的脸照得发蓝。
“听见了。”她把终端转过来。屏幕上是一个文件目录结构，最底层有三个加了红锁标记的分区。“这三组参数我试过解码，失败了六次。加密方式是量子纠缠密钥，理论上只有创世纪的中枢服务器才能解开。”
“灯塔能解吗？”
陈雪薇的手指在键盘边缘搁了两秒。
“他们如果有量子计算平台，有可能暴力破解。时间看算力，快的话几个小时，慢的话几天。”
“那就让他们试。”
“但有个问题。”陈雪薇把终端合上，盖子的咔嗒声在安静的车厢里很脆。“这块硬盘如果接入量子计算平台，创世纪有百分之三十的概率通过纠缠态反向定位平台的物理地址。”
换句话说，灯塔基地可能暴露。
林昊捏着下巴想了想。这事他做不了主，得让宋渝自己评估风险。
他走回飞行器。宋渝站在舷梯底下抽烟，烟头的红点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三成概率暴露基地坐标，你们接不接受？”
宋渝把烟在鞋底上碾灭。
“我出发之前问过上面，答案是——可以接受。”
“行。硬盘给你。但我有一个额外条件。”
“说。”
“赖文斌的人不走陆路。你回去再派一架来接。”
宋渝的眉毛往上走了走。
“运力调度不归我管。但我可以上报。最快六小时后第二架到。”
“六小时。灰烬协议倒计时还剩三十多个小时，够。”
交易达成。陈雪薇把硬盘从终端里取出来，用防静电袋包好，苏晴递到了宋渝手上。
“还有一件事。”宋渝把硬盘收进飞行服内袋，拉上拉链。她的表情忽然变了，不是放松，而是那种要说坏消息之前的微妙调整。
“你们后面那个大家伙——Omega。”
“怎么了？”
“我们来的路上用被动传感器扫了一遍地面。”宋渝把手里最后那截烟蒂弹进黑暗里，“它不在隧道里了。四十分钟前的信号显示，它出现在你们西南方向二十七公里处。”
林昊的脊背一阵发凉。
“老李呢？”
“没有第二个辐射源信号。只有Omega，独立移动，方向偏北十五度。”
偏北十五度。
正冲着这座山来。
宋渝看着林昊的表情，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些。
“我能等你们二十分钟。超过这个时间，我必须起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