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沧州当地远近闻名的羊肠汤,数十年的老汤底慢火熬煮,羊杂、羊肠炖煮得软烂入味,鲜香不膻。
小摊周围围坐着不少休整的士兵和本地百姓,捧着粗瓷大碗吃得热气腾腾,脸上满是惬意。
刘珍年停下脚步,望着眼前这幅景象,心中生出几分感慨。
半生戎马,辗转各地,吃惯了军中的干粮冷饭,此刻见着这民间吃食,顿生兴致。
“就在这里坐坐吧。”
几人应声落座,摊主见是军中长官,连忙热情上前,手脚麻利地盛出五大碗羊肠汤,又端来刚出炉的河间驴肉火烧。
碗里的浓汤热气袅袅,撒上翠绿的葱花和少许红油,色泽鲜亮,入口醇厚暖胃,一路奔波的寒意瞬间消散大半。
漫天细雪悠悠飘落,落在屋檐、街道与众人肩头。
小摊之上,刘珍年、刘士安、沐景行、刘文正、刘文忠五人安静进食,经历过尸山血海,此刻一碗热汤,一席安稳,胜过千言万语。
他们身后,百余名亲兵两两列队,手持枪械肃立在街边,身姿挺拔如松,纹丝不动。凛冽的军威在风雪中弥漫,守护着身前这片寻常烟火。
视线放远,长街尽头,入城的大军连绵不绝,无数旌旗迎风舒展,铁甲洪流顺着街巷不断延伸,浩浩荡荡,铺满整座沧州城。
沧州这场细雪,慢悠悠飘了许多,才算停歇
街上的雪薄薄铺了一层,不厚,踩上去沙沙响。
刘珍年坐在摊边,看着街上往来的士兵和老百姓,随口感慨了一句
“我当年在保定当学兵,偶尔路过沧州,最馋的就是这口羊肠汤、驴肉火烧。”
“那时候兜里钱不多,赶路全靠两条腿,能坐这儿喝汤吃肉,我已经觉得是神仙的日子了”
刘世安、沐景行、刘文正、刘文忠四个都坐在旁边,静静听着。
刘珍年抬眼看他们几个,直来直去问话。
“现在鬼子跑回北边去了,平津近在眼前。你们四个,都说说,接下来仗怎么打?”
刘珍年这话,当然是想考一考几个儿子
刘世安最先开口“爹,如果按我的想法的话,咱们不能再逆着季节打仗了,之前这一仗,寒冬腊月,天寒地冻,人累、枪累、装备累。现在零下十几度,地里冻硬、路冻滑,大军一开拔,问题太多。”
“我的建议就是,老老实实守住德州、沧州这一线。把地盘稳住,补充兵员,囤积物资粮草,伤兵养好,新兵练熟,把冀中、冀南的根据地扎结实。等开春化冻,天气暖和了,咱们再一口气往北推,稳扎稳打,不吃亏。”
刘世安的话说得稳重,并且一听就是知道部队疾苦,在基层待过的人。
旁边刘文正、刘文忠两兄弟年轻,火气大,听完立马不服。
“世安哥这也太保守了!”
“鬼子刚刚被咱们打崩,心里都吓破胆了,现在正是最怂的时候!咱们军心最旺,不趁着这股劲儿往北压,等鬼子缓过来、关东军南下增援,修好了工事站稳脚跟,到时候再打,死的就是咱们的人!”
“要打就现在打!一鼓作气推平平津!别等!”
俩兄弟年轻气盛,满脑子冲锋、突破、追着鬼子打,眼里全是锐气,没考虑半点难处。
刘珍年没说话,转头看向沐景行。
“景行,你说说看。”
沐景行年纪最长,但脑子最细,他说道
“司令,打仗看着是冲锋放炮,实际上,大半的仗,都是烂琐事决定输赢。”
“冬天打仗,不光考虑弹药、粮草、铁路这些大东西。”
“士兵冷不冷、能不能睡暖和、营房漏不漏风、能不能烤火,这是第一条。”
“天冷最容易出事,冻伤、冻手冻脚、冻耳朵,一冻废一片战斗力。再就是冬天最容易扎堆生病,风寒、发烧、咳嗽、流感,一传一大片。”
“还有最不起眼、最容易出事的——卫生。”
“十几万兵扎堆驻扎,上厕所怎么安排、粪便怎么清、污水怎么排、垃圾怎么处理,稍有不对就是瘟疫、拉肚子、集体病倒。”
“士兵吃冷饭、喝冷水,肠胃一坏,整支队伍直接废一半战力,不用鬼子打,自己先垮。”
“还有防寒衣物、棉被够不够,靴子漏不漏雪,袜子够不够厚实,夜间站岗怎么轮换,风雪天宿营怎么避风,伤员怎么转运,药能不能送上来。”
“谍报、治安、民心、残匪清剿,这些全要稳住。”
“打仗,永远是先顾活人,再顾杀敌。人稳住了,仗才能打赢。现在冬天,绝对不能冒进,先把所有底层烂事捋顺,再谈北伐。
这番话,说得极其老道,根本不像是个19岁孩子能说出来的。
刘珍年听完,点点头,很认可的看着沐景行,心中对这个最大的义子,不由得高看一眼。
他转头看向刘文正、刘文忠
“你俩记住。”
“勇猛是好事,但打仗靠热血最蠢。”
“你们只看见打赢了冲、输了守,多跟世安学学稳,多跟景行学学细。”
两兄弟低头应声,老老实实听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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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沧州城内,庆丰池温泉
往昔日人声鼎沸的温泉,今日安静了许多,温泉外的整条大街都被军队把守着,数百警卫旗帜师的官兵站岗放哨,严阵以待。
刘珍年和参谋长徐祖怡两个人从一辆军车中走了下来。
站在了温泉店铺的外面。
刘珍年看着眼前景象,说道
“学长,不瞒你说,我在保定上学的时候,几次路过沧州,都闻听庆丰池是沧州最有名的温泉,一般的平头百姓进都进不去,能在这里泡温泉的,都是军阀头头,达官显贵,豪绅巨富,我那时候就是个学兵,路过庆丰池的时候,总是想着,啥时候我也能进去泡泡澡,解解乏。”
“如今也算是圆梦了。”
徐祖怡呵呵一笑“司令说笑了,齐鲁大地,好的温泉遍地都是,每个都不比庆丰池差。”
“人嘛。。总是要被年少不可得之物,牵绊着。”刘珍年笑着招招手“走吧,学长,咱们也泡泡澡,今天这里只有我们自己人,清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