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广州，下了火车就觉得潮。空气是黏的，贴在脸上，走两步衬衫就粘在背上。
陈守业提着一个帆布包出了站，包里装着三台剃须刀样品，用报纸包了一层又一层。站前广场上人多得很，拉板车的、挑担子的、举着牌子接人的，乱糟糟的。他穿过人群，往广交会场馆的方向走。
李怀德比他先到一天。进了展馆，李怀德正站在展台跟前指挥两个工人摆风扇，一排四台，漆面锃亮，通上电呼呼地转。台面上空着一块地方，是留给剃须刀的。
"来啦。"李怀德回头看见他，招了招手，"赶紧的，样品摆上，上午有个香港的采购团过来。"
陈守业把帆布包放桌上，拆开报纸，三台剃须刀一字排开。银灰色的外壳，拇指大小，按一下开关就嗡嗡地震起来。李怀德凑过来看了一眼，拿了一台在手里颠了颠。
"诶，这玩意儿比风扇轻多了。"他按了一下开关，刀头嗡嗡响，"好家伙，动静还不小。能刮干净不？"
"试过了，没问题的。"
"行。"李怀德把剃须刀放回去，拍了拍手，"今年你给我盯紧了。去年秋季那个数，陆主任那边已经挂上号了，今年不能掉下来。"
陈守业点了下头，没多说。
上午人不多。风扇那边偶尔有人停下来问问价格和交货期，剃须刀这边看的人更少，有几个香港客商拿起来看了看，问了一句"几多钱"，听完报价又放下了。李怀德在旁边转了两圈，眉头有点拧。
"守业，这玩意儿是不是太新了，人家不敢买啊。"
"新东西都这样。"陈守业把一台剃须刀拆开，刀头、网罩、电机分三块摆在台面上，又拿了一张英文说明书压在下边，"等人多了再看。"
李怀德瞅了他一眼，没再说，转身去风扇那边招呼客人了。
到了下午，人渐渐多起来了。场馆里各种语言混在一起，英语、日语、俄语、广东话，嗡嗡的，跟菜市场似的。陈守业站在展台后面，一边收名片一边记需求，风扇的订单已经签了三笔，都是东南亚的老客户。
三点多的时候，一个穿灰色西装的外国人从人堆里挤过来，五十来岁，头发花白，脸上有点胡茬，不像别的采购商那样拎着公文包到处转，他手里什么都没拿。他在展台前面站住，先看了看风扇，然后目光落在台面上那三台拆开的剃须刀上。
他伸手拿起刀头，翻过来看了看，又拿起网罩对着光瞄了一眼，最后把电机那部分举起来，眯着眼睛看了看里面的线圈。
"这个，是你们自己做的？"
他说的不是英语，是德语，带着一股斯图加特那边的口音。
陈守业用德语回了："是，全自己做。"
那人愣了一下，眼镜后面的眼睛睁大了一点。"你会德语？"
"学过几年。"
"有意思。"他把电机放下，又拿起刀头，用拇指肚在切割面上蹭了一下。然后他把刀头举到眼前，对着展馆顶上的灯又看了一遍，"这个切割面的光洁度，不是普通冲压能出来的。你们用了什么工艺？"
陈守业没直接回答。"你做过机械？"
那人笑了一下，把刀头放回台面上，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海因里希·穆勒，斯图加特，独立技术咨询。
"克虏伯，设计部，做了二十二年。"海因里希点了点自己的胸口，"战后改组，我们这批老人没人要了，现在给人做做咨询混口饭吃。"
陈守业把名片收好，从台面底下拿出另一台没拆的剃须刀递过去。"你试试。"
海因里希接过去，按了开关，刀头嗡嗡地震。他没往脸上试，是把刀头贴在自己手背上，沿着皮肤推了几下。然后他关掉开关，摸了摸手背。
"动作很干净。"他把剃须刀还给陈守业，"我在德国没见过这个价位的东西。你们这个卖多少钱？"
陈守业报了个价。
海因里希沉默了几秒。"这个价钱在欧洲，连刀头都买不到。"他看了看陈守业，又看了看台面上的样品，"你知道你这个东西跟德国货差在哪里吗？"
"你说。"
"外观。壳体的倒角不够光滑，开关的手感偏硬。但这些都不是大问题，大问题是精度，你的精度已经跟德国货在一个级别上了。这是怎么做到的？"
陈守业把剃须刀收回台面上，摆正。"加工的时候严一点，没什么特别的。"
海因里希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摇了摇头。"你这个人，说客气不客气，说实在又不太实在。"他收起笑脸，往展台前凑近了一点，声音放低了，"我手上有些旧东西。三十年代、四十年代的资料，原来是克虏伯下面几个研究所的内部文件。冶金、精密加工、化工，都有。战后这些东西被英国人封存了，后来法国人接管了一阵子，最后谁也不要，堆在几个老地方没人动。"
陈守业没说话。
"这些东西对德国人来说就是旧纸，没人要的。"海因里希摊了摊手，"但你，"他指了指台面上的剃须刀，"你做的东西，眼光不止这个。那些资料如果有用，你们自己看着办，跟我没关系。"
"你为什么给我？"
海因里希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镜片。"我今年五十四了。该干的事干完了，手上有东西没地方放。你要是没兴趣，我把名片收回去。"他作势要伸手，又缩回去了，笑了一下，"开玩笑的。"
陈守业把名片揣进衬衫口袋里。
"我会给你写信。"
海因里希点了点头。"等你的信。"他转身要走，又回过头来，指了指台面上的剃须刀，"那个刀头的光洁度，你真的用了什么工艺，下次见面告诉我。我是真想知道。"
他穿过人群，走远了。李怀德从风扇那边转过来，在陈守业旁边站住。
"那洋人谁啊？跟你聊了快二十分钟。"
"德国人，做咨询的。"
"谈生意了？"
"没谈成。"
李怀德也没追问，拍了拍陈守业的肩膀。"晚上一起吃饭，黄志伦那个单子，下午签了。风扇加剃须刀，两万五美金。今天算是开了个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