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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被CIA的人发现踪迹

    "一百五十万吨。这不是损耗。这是有人把仓库搬空了四分之一。"

    弗兰克林说了一个法律上的问题:如果是外部盗窃,要报警而且报保险,但四家目前掌握的证据都是账面证据,没有目击证据,没有破坏痕迹,没有入室记录。报了以后调查周期可能拖两年,期间库存数据公开之后股价会掉,竞争对手会在期货市场打压。杜邦的法语口音很重,他说路易达孚在法国总部已经注意到了这件事,但没有向巴黎方面解释的准备。

    里德说:"我现在不想讨论报警。我想讨论的只有一件事。你们有没有人,干过这种事,针对另外三家。"

    没人说话。皮特森把那根烟放下了,隔了几秒弗兰克林说:"这个问题你不需要问。我们四家互相抢生意不是一年两年了,但不是这么抢的。因为抢不走。偷不走。你告诉我怎么从一座上锁的筒仓里、在不破坏任何东西的情况下搬走几十万吨粮食。"杜邦在纸上写了几个字,推给对面的皮特森,皮特森看了一眼没念出来。

    "那只剩下一个解释。"里德说。"我们都不愿意去想的那一个。"

    这句话以后,有那么一小会儿谁都没说话。空调出风口在房间左上角,风吹着一张桌上的白纸挪了大概两厘米,然后停住。

    皮特森说:"如果我们四个一起报上去,农业部会介入。商品信贷公司的损失比我们还大。联邦机构进来以后就不是账的事了,是人。什么人都被扒一遍。"

    弗兰克林说了一句:"我建议各家把数字报到各自总部,由总部定是否上报。在此之前,不做联合声明。账面上先走负债摊销处理,分三年分摊。对外统一口径是盘点误差。"

    里德记了下来。杜邦点头。皮特森最后把烟点了。散会的时候门口摆了四把椅子,椅子背上的木漆已经磨得露出了原色。四个人各自从不同的方向走出酒店。没有人互相握手。

    米尔斯是从弗兰克林的电话里知道这个消息的。弗兰克林没告诉他细节,只说了一句:"其他三家也一样。你们堪萨斯那个C区不是个例。"

    米尔斯放下电话。他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筒仓群。蓝白色的嘉吉标志在二月末的风里纹丝不动。他在想的是去年八月的某个晚上,哪一天他记不清了,但那个晚上他加班到九点才走,走的时候看了一下仓库的夜灯,全亮着,和平常一样。如果那批粮食确实是在那个月消失的,那么在某一个他正常下班的晚上,某一个巡逻人员正常巡逻的时间点,一百五十多万吨的粮食从四家美国最大粮商的锁着的仓库里蒸发了。

    他想了很久,最后给霍顿打了个内线。"把去年八月份中心仓所有夜班巡逻记录调出来。全部。"

    "你要查什么。"

    "我不查什么。我就是想看看,那几天晚上有没有人看见过什么不该看见的。"

    霍顿去调了。三天后他回来说,去年八月的夜班记录正常,所有巡逻日志都一样。没有报告任何异常。

    安德森第一次注意到这件事的时候,不是从粮商嘴里听来的。

    粮商那张嘴比铁桶还严。安德森在CIA做的不是国内情报,是东亚。他的桌子在兰利总部三楼西南角,主要工作是整理太平洋航线的货运数据,从这些数据里筛出来跟东方有关的异常。一个做了十五年还没升到副处级的分析员,桌上的文件堆得比隔板还高,隔壁的人换了好几拨,走的时候都没跟他打招呼。

    1960年3月中旬,一份例行统计报告送到他桌上。是美国农业部门的海外粮食出口月报,内容枯燥:小麦出口多少吨,玉米出口多少吨,大豆多少吨,装船港,到岸港,跟上年同比。这种报告他每个月都能收到,看一眼就归档。但这个月的他多看了两页,因为咖啡洒了。咖啡是两点钟打的,从茶水间的壶里倒出来,端到桌上没放稳,洒了一点在报表边上。他拿手帕擦的时候,眼睛扫到了第二页最下面的一个数字。

    美国到亚洲粮食出口量,1959年下半年比1958年同期,增加不到百分之二。安德森皱了皱眉。不对。

    他把去年的报告翻出来对了一遍。1959年全美粮食产量比1958年增长了近两成。产量涨了两成,出口没涨。多出来的粮食去哪了。他不查别的地方,只查四大粮商。嘉吉的公开财报说他库存周转率同比下降了一个档次。邦吉同一时期的资产负债表上存货减少了,但销售收入没怎么变。大陆谷物和路易达孚也差不多。库存少了,没卖出去。东西呢。

    他花了一天半把四家从1959年8月到1960年2月的所有公开数据凑在一起,列了一张表。表上的逻辑很简单:期初库存加上本期入库减去出库,等于期末库存。期末库存再减去实盘数,就是差额。

    他没有实盘数。但他有期货市场的头寸数据。嘉吉在芝加哥交易所的空头头寸没有对等扩大,如果库存真的减少了,他们应该在期货市场补仓才对。他们没补。那就说明库存没减少。但财报说减少了。

    两种可能。要么财报错了,要么有人在芝加哥交易所之外完成了某种对冲,不需要期货的。安德森把这页纸撕下来,折了,放在衬衫口袋里。下班的时候他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那张纸从衬衫口袋掏出来,锁进抽屉。不是怕泄密,是怕被人看见。在CIA查美国公司的账,这种事只有两种人干,要么想换工作的,要么不想干了。安德森不属于二者。

    一个星期以后,他又逮着一条尾巴。

    这条不是从账面来的,是从一份正在走例行归档的澳洲报告里夹出来的。澳大利亚粮食署发过来的例行通报,安德森原本看一眼就要归档,但封底夹了一页附件,是澳洲面粉工业协会去年底写的内部备忘,提到"1959年维多利亚州若干国家级筒仓近期盘点发现存量缺失,缺口规模较大,原因不明,未向媒体披露"。备忘写的是1959年,时间和堪萨斯是同一年,差了两三个月。安德森把附件从报告里抽出来,复印了一份。

    堪萨斯是1959年8月至9月。维多利亚州是1959年8月,更早几个星期。两个地方,同一个月份,同样的描述——筒仓完好,封条完好,锁具完好,存量消失。

    他去找了东京的事。东京那边更难查,不在他权限范围内,但CIA内部有个老档案室在B2层,灰色铁架子一排一排,空气里有发霉胶卷的味道。安德森用午饭时间去了两次,翻到了一页1954年的备忘录,提到日本防务厅在1953年底曾向盟军总部提交过一份未被公开的报告,内容涉及若干物资仓库"未被说明的缺失"。备忘录只有一页,没有附件,没有结论,盖了"存档"的章就没了下文。安德森把这页放了回去。

    堪萨斯、维多利亚州、东京。前两个是1959年,后一个是1953年。时间差了六年。六年里出现了三次,而且都是同一个特征:仓库完好,东西没了,没有记录。这不是巧合,这是同一个人,或者同一件事,前后干了至少两回。

    他回到办公室,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折了四折的世界纸图,摊开来有两张报纸那么大,在堪萨斯点了一个点,在维多利亚州点一个,在东京点一个。然后他的手指往西移,没有停在哪一个确定的位置上,最后落在了亚洲大陆南端。香港。

    不是他记得香港有案子。是因为东京那次是1953年,香港那时候是中国香港和大陆之间贸易的主要通道,也是唯一一个大陆商人可以合法在里面做国际贸易的地方。如果这个人是中国人,他进出的门只有一个。他把手指按在香港上面,按了几秒钟,没移开。

    下班以后他去了乔治城一个小酒吧,大学同学霍夫曼在那里等他。霍夫曼在CIA做东亚情报分析,是正式编制内的事,不是太平洋航线数据这种边边角角。安德森坐下先喝了半杯啤酒。

    "你手里有没有1954年到1956年香港的贸易档案,找华商,背景看起来干净但活动范围有点异常的。"

    霍夫曼看了他一眼。"你查什么。"

    "跟你说不清楚。不是你的范围的事。"

    霍夫曼没再问。一周后叫人送了一份档案梗概过来,不是原档,是一页提纲,写着几个名字和几家公司。安德森从头看到尾,停在倒数第三个名字上。华兴贸易公司。成立时间1954年。创始代表人的名字写的是香港注册英文名:Chen ShOUy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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