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是我们杀死的。”
话音落地，车厢里本就稀薄的空气，瞬间凝住了。
周渡指尖微微一收，靠在车壁上的诸葛流云也缓缓睁开眼，两人目光同时沉了下去。
他们设想过无数种可能。
老死在囚室，病死在实验台上，
在无休止的折磨里惨死.....唯独没有想过这一种。
单从兄弟二人对王冠的珍视，从那句拉丁语遗言里的戏谑，
怎么看都不该是恨意滔天的结局。
可弑父二字太重，重到哪怕是见惯了离经叛道的周渡，也不由得眉头紧锁。
这是刻进人伦骨血里的禁忌，
无论放在哪个时代，哪片土地，都是足以压垮一切的罪名。
“你们....亲自动的手？”周渡声音压得很低，打破了沉默。
但丁点了点头，灰蒙蒙的眸子垂得更低，
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银色王冠的边缘，像是要从冰冷的金属里汲取一点温度。
“十年前的监狱，和你们闯进来时不一样。
那时候更开放，也更....混乱。”
他声音很轻，刚说到一半，半靠在车厢另一侧的维吉尔忽然动了动。
铁面早已摘下，那张和但丁一模一样，却更显刚毅癫狂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淡淡开口，接过了话头。
身为兄长，他从不愿让弟弟去撕扯那些早已结痂的伤疤。
“从我记事起，我们就活在地下实验室里。
父亲是天使工程最核心的基因供体，
我和但丁，是用同一个母亲的基因培育出来的双生子，
是这项工程最早的试验品。”
维吉尔的声音很平，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可攥紧的拳头却指节泛白，暴露出心底的波澜。
“培养舱的冷光照了我们十几年，那群自诩‘天使造物主’的家伙，
每隔几天就来抽一次血、测一遍数据。
那时候工程还没定标准，没有所谓的成功品和失败品，
我们不用像后来的孩子一样被销毁，却也永远见不到太阳。
我们这身本事....”
他抬手，指节捏得咔咔作响，浑身肌肉线条在昏暗灯光下绷出冷硬的弧度，
“一半是跟着父亲，跟着那些老囚徒们学的，
一半是特工组的人练出来的。
他们把我们当兵器养，也当野兽驯。”
车厢角落，一名须发花白的老囚徒咧嘴笑了笑，
笑容里没了平日的癫狂，只剩沉淀了二十年的沧桑。
“大人熬不住了。
我们这群人，在地狱里熬了二十年，生不如死了二十年。
实验越成熟，我们这些老骨头就越没用。
等技术彻底定型，我们这些‘初代素材’，只会被当成垃圾清理掉。
等？等不到希望的。
那倒不如用这条老命，给后辈铺条新路。”
他说着，目光落在维吉尔和但丁身上，
有敬服，有痛惜，
更有一种看着毕生追随的王的血脉长大的欣慰。
“大人这辈子就没低过头。
可再强的人，也熬不过岁月，熬不见天日。
他受不了像个标本一样被人抽走基因，受不了看着我们这群老兄弟一个个被处理掉。
所以他选了这条路。
说是让特工组相信他们兄弟俩归顺了也好，
说是给自己一个痛快也罢....”
“祭品。”
但丁忽然抬头，轻轻吐出两个字。
声音很轻，却像两块冰撞在一起，冷得刺骨。
维吉尔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笑，嘲讽里裹着无奈，狠戾中藏着悲怆。
“他把自己当祭品。
献祭给恶魔岛，也献祭给我们。
我和但丁联手杀了他，当着所有研究员的面。
只有这样，那群高高在上的家伙才会真的相信。
我们被他们的‘正义’驯化了，我们和‘恶魔’彻底划清了界限。
老子心里比谁都清楚。
不杀他，迟早有一天，我们俩也会步他的后尘。
要么一辈子被钉在实验台上抽基因，
要么等没用了，像条野狗一样被处理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但丁，语气复杂难辨。
“从杀了他那天起，我们就走了两条路。
我主动宣誓加入天使军团，一步步往上爬，
还提出了恶魔岛的全面改革方案，把囚徒试炼体系彻底铺开。
至于但丁....”
他嗤笑一声，笑意里却没有半分轻视，反倒藏着极深的无奈。
“死都不肯加入特工组，非要护着那群被判定失败，本该销毁的孩子和女人。
这不是我们当初约定好的路，
可事已至此，我总不能看着他去死。
为了保住他的命，
也为了让上面彻底信我，我提了个折中方案。”
“就是把他们关进‘猪圈’。”周渡沉声接话，心底的迷雾渐渐散开。
维吉尔点头：“艾豪威尔那家伙一直很看重但丁，
我们小时候，他还亲自教过但丁格斗术。
说不定就是他动了恻隐之心，才没坚持处决那群失败品。”
说到这个名字，他语气骤然冷了几分，
猛地甩了下头，像是要把翻涌的回忆强行压下去。
艾豪威尔对他们兄弟有过照拂，是真的。
当年带队抓捕父亲、把他们一家拖进这地狱的，也有他一份。
恩恩怨怨，早就算不清了。
可在维吉尔心里，
恨，永远比那点稀薄的恩情重得多。
“后来的事，就简单了。”
维吉尔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颠簸的车厢里站得笔直，周身的气场沉得像深海。
“父亲喜欢两头下注，我也一样。
我明面上跟着天使军团到处出任务，搏信任，掌权力，
把他们的部署摸得一清二楚。
暗地里，但凡学到新东西，
我就会去‘猪圈’，用最狠的手段‘折磨’但丁。
做给特工组看，让他们知道背叛天使的下场。
也是真的教他，让他在黑暗里别把本事荒废了，别死在那些烂人手里。”
他抬手，金色王冠在昏暗里闪过一道冷光。
“或许是基因工程选了最优解，或许是恶魔的血脉本来就不一样。
我们的学习速度、适应能力，远远超过那些常规招募的特工。
十年时间，足够我们布下一盘棋了。”
周渡缓缓舒了口气，心底所有的碎片终于串成了线。
十年前的恶魔岛，因恶魔的主动献祭彻底改头换面。
维吉尔以身入局，忍辱负重，爬进敌人的心脏；
但丁退守黑暗，以身为盾，护住了所有被遗弃的火种。
一明一暗，一刚一柔，走着截然不同的路，
却都踩着父亲用性命铺就的台阶，守着同一个终局。
等一个破笼而出，重见天日的机会。
就像当年的恶魔一样，
永远把赌注，押在两个都有可能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