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括停住了脚步。
九鼎,天下的九鼎。
后世的他很小的时候就听人讲故事,讲到过大禹收九牧之金铸九鼎,荆山、扬州、梁州、雍州、冀州、青州、兖州、徐州、豫州,每一座鼎代表一州,每一座鼎的纹饰各不相同。
那时的赵括觉得九鼎是天底下最神奇的东西,最牛的东西,长大后又看了些关于风水的小说,潜意识里已经认定了九鼎就是夏、商、周用于镇压、稳固国运的风水神器,是中国人的至宝。
后世九鼎变成了传说,有一种说法是九鼎在周朝末年就已沉入了泗水,据说,统一天下后的秦始皇曾专门派数千人打捞,但未能成功。
也有一种说法,秦灭周后,将九鼎作为战利品运到了秦都咸阳。若真相真是如此,九鼎可能毁于秦末的战火,或随其他宝物一同被埋入秦始皇陵,从此不见天日。
但在《史记》中,司马迁也记载了另一种说法:“周德衰......鼎乃沦没,伏而不见”,即九鼎自然消失,不知所踪。司马迁将之神话了,他的意思就是周朝没落了,这种神器宝鼎自是有德者而居之,神器自有灵性,能自行择主,当找不到合适的主人时它就会消失不见,直至天下再次出现有德之主才显现。
赵括有个脑洞的想法,流水的王朝,千年的世家,会不会九鼎周朝灭亡后分别被有实力的世家隐匿起来,作为家族世代传承重器。他们之所以能传承千年而不灭,是不是也有九鼎气运在发挥作用......
传说归传说,如今九鼎就在眼前,能亲眼看到,能亲自触碰,也算是不虚此行了,赵括相当激动。
九鼎的大小并不夸张,每座鼎大约半人多高,三足两耳,形制古朴。鼎身上的纹饰依然清晰,云雷纹盘旋在鼎腹,饕餮纹怒目圆睁,夔龙纹在鼎沿上游走。
有一两座鼎的边角处有磕碰的痕迹,大概是当年从安邑迁到洛阳时在路途上磕坏的。
磕痕处露出青铜的断面,已经氧化成了一种很深的青绿色,像旧伤口上长出的新苔。
赵括绕着九鼎走了一圈。
廉颇站在不远处,双手抱胸,也在看鼎。
庞煖站在更远一些的地方,他的目光掠过九鼎,落在正殿的屋檐上,不知在想什么。
赵括站在豫州鼎前,伸手摸了摸鼎足。
青铜冰凉,粗糙,指尖能触到铸造时留下的细密砂眼,很普通嘛,还不如我家原来的不锈钢盆。
摸着这鼎身的时候,赵括有些思虑纷飞,这座鼎铸成的时候,天下还是夏后的天下。
后来商汤灭夏,九鼎迁于亳,武王伐纣,九鼎迁于洛。
这座鼎见过夏桀的覆灭,见过商纣的自焚,见过周公的东征,见过平王的东迁,它见过齐桓公的霸业,见过晋文公的盟誓,见过阖闾破楚,见过勾践灭吴,见过三家分晋,见过田氏代齐。
现在它站在这里,看着六国的使臣从它脚下走过,走向那座连蜡烛都快点不起的周天子的正殿,去商讨如何对抗一个原来为周天子养马的叫秦嬴的敌人。
神器如果真有灵性,它会不会飞起把周公的后人挨个砸一遍,大好河山,天下共主,居然混到这种地步,丢人啊......
礼官在前面轻声催促,赵括收拾心绪,整了整衣冠,跟着礼官走向正殿。
殿内已经站了不少人。
五国使臣分列左右,各带随从。
张平站在最左边,低着头,像是在数地上的砖缝。
信陵君站在他旁边,看见赵括进来,朝他眨了一下眼。
后胜站在魏国下首,站姿松快,目光不动声色地在殿中扫了一圈,赵括进殿时他的目光在赵括身上多停了半息,然后移开。
春申君站在右边首位,正在跟将渠聊天,准确地说,是春申君在说话,将渠在听,脸上挂着礼貌的笑意,但眼神是空的。
廉颇和庞煖像个哼哈二将一样,一左一右跟在赵括身后,两个人的脚步都轻得不像身经百战的老将。
钟鼓响了三声。
周天子从屏风后走了出来,他穿着玄端,衣上绣着日月星辰十二章纹,冠冕垂着十二旒玉藻,玉藻在他面前轻轻摇晃。
他走到王座前站定,转过身,面对满殿使臣。
赵括这才看清他的脸,清秀,苍白,眉宇间有一种被岁月磨光了的文雅。
到底是天子,天下共主,虽然威望已失,但礼还在,在场众人不约而同行了礼。
姬延的目光依次扫过六国使臣,在赵括面前停了一停,大概是因为赵括是这殿中最年轻的一个,然后他开口了。
“列位使臣远道而来,寡人深感欣慰。合纵抗秦,乃天下大义。诸君皆为各国栋梁,寡人便不多赘言。盟约之事,悉委史厌大夫代寡人与诸君商定。”
周天子又说了几句场面话,然后便离开了。
他不得不离开,一个天子如果在场与诸侯王的使臣如同那些贱商一样为了你出多兵,他出多少粮而讨价还价,那将是非常失礼的事情,所以他不能在场。
周天子一走,正殿里的空气松弛了几分。
礼官把六国使臣引到偏殿,偏殿比正殿小得多,但布置得紧凑实用,案几都摆好了,每张案上放着一壶酒、几只陶杯和一碟吃食。
赵括注意到陶杯的釉色不一,有的是青灰,有的是褐黄,大概是一窑烧出来的残次品,分给了王宫各处凑合着用,天子的窘迫由此可见。
人到齐后,偏殿的门被礼官从外面合上。
殿中安静了片刻,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议题现在才开始。
史厌更老了。
他站在殿中,今天穿着一件新袍子,头发全白了,背比上次在武垣时更佝偻了些,但他的眼睛依然炯炯有神。
他把六国的国书依次呈在案上,然后他直起身,用他那沙哑的老嗓子,把六国原先商定的合纵条款逐条念了一遍,各国出兵的数目、会师的地点、进兵的路线,每一条都清清楚楚。
念完后,殿中无人异议,这些条款早在各国使臣出发前就已经被各自的朝堂反复磋磨过了,今天不过是走最后一道程序。
史厌把国书收好,然后说了一句话:“盟约既定,当择一主帅,统一调度六国联军。”
殿中安静了大约三次呼吸的时间。
春申君整了整衣领,张平抬起头来,将渠拄着拐杖的手换了个姿势,后胜的手指在案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廉颇和庞煖同时转头看向赵括。
信陵君没有动,只是端起了陶杯,目光越过杯沿落在赵括身上。
所有人都知道赵括是最合适的人选,但所有人都存了别样心思,不能让赵国轻易就得了这个便宜。
好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