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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洛邑会盟1

    洛邑。

    东西六里,南北九里,周公卜筑之城,成王定鼎之地。

    这座城在周天子最鼎盛的年代里,曾是天下的中心,九州的贡赋沿着每一条官道和河流向这里汇聚,诸侯的车驾在每一个朔望之日向这里朝拜,四海的语言在它的城门下交织成一片喧闹的市声。

    如今它仍是天下的中心,只是这“天下”二字早已换了意思。

    赵括站在洛邑城外的官道上,远远望着那道被风雨剥蚀了数百年的城墙。

    城墙还是高的,夯土的墙体上爬满了老藤,藤蔓在秋风中瑟瑟地抖着枯叶。

    城门的铜钉缺了好几颗,剩下的也绿得发黑。守城的兵士甲胄不全,有的持戈,有的只拿了一根削尖的木棍,他们的站姿随意、散漫,估计是周天子临时雇佣的农夫。

    洛邑终究是洛邑,但它旧了,破了,只剩下骨架。

    赵括从邯郸出发,带了廉颇、庞煖两位副使,毛遂、韩非随行。

    韩不侵和贲虎领着一队亲卫在城外扎营,赵牧想跟来但终究没能如愿,芈蘅把他留在了邯郸,说洛邑不比晋阳与邯郸,那是别人的地方,天子脚下,由着他胡闹怕惹出麻烦,赵括深以为然。

    信陵君在邯郸就跟赵括分别了,说是要回魏国搞个出使的名额,洛邑再见。

    一路上廉颇和庞煖几乎没有说话,两个人都是老将,都过了争功的年纪,像大姑娘一样保持着矜持,就像是谁先开口就输了。

    赵括乐得清静,每天骑在马上看沿途的风景,有一种出来旅游的松驰感。

    抵达洛邑城外时,各国的使团已经到了大半。

    韩国使团来得最早。

    韩国离洛邑最近,韩王派的是丞相张平,带了两百护卫,安安静静地扎营在城东。

    张平是个瘦高个,穿着素色深衣,站在营门口跟属下说话时语调不高,手势不多,像是在交代家务事,韩国在列国夹缝里活得太久了,早就学会了不声张。

    赵括并不认识张平,也是听廉颇说才知道他就是张平,远远瞧了他一眼,心想这就是后世大名鼎鼎的谋士张良的父亲,也不知道现在张良出生了没有?

    魏国使团是魏国大将晋鄙带队,信陵君也在其中。

    大帐扎在韩营旁边,帐前竖着一面魏国旗帜,旗面被秋风吹得猎猎作响。

    赵括远远看见那面旗,嘴角往上抬了抬,贲虎眼力好,远远瞧见了信陵君,在旁边低声说了句“信陵君又来了”。

    信陵君正站在帐外跟朱亥说话,回头看见了赵括的马队,朝这边扬了扬手,算是打招呼了。

    赵括没有理他,毛遂在马上替他翻了个白眼,小声说了句“怎么哪里都有他,都快阴魂不散了”。

    侯嬴站在信陵君身后,手里捧着一只陶碗,碗里不知道装的是酒还是汤,微笑着朝赵括点了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

    楚国使团来的是春申君黄歇。

    他的阵仗最大,光护卫就带了五百人,马车十几辆,帐前竖了一面两人多高的大纛,纛上的绣纹在日光下泛着金灿灿的光。

    春申君本人倒是没什么架子,微胖,圆脸,见人就笑,到洛邑当天就让门客挨个给各国使团送楚国的橘子和腌鱼,主打一个走农副产品的路线。

    毛遂收到后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然后剥开橘子吃了两瓣,说了句“好酸”,就把剩下的塞给了贲虎。贲虎一口就塞进嘴里,吃完后都没尝出什么味来。

    齐国使团来得最晚,来人也最让人意外。

    齐王派的是国舅后胜。

    为什么是后胜来这里,在场的人或多或少都知道一些内幕。

    新君齐王建登基不过数年,此时的齐国,政治实权正逐渐从其母君王后手中过渡。作为君王后的弟弟,现在就已凭借外戚身份开始影响朝政,今天这个重要的场合,正是刷资历与功劳的好时机,他后胜怎么会放过这个机会。

    廉颇对后胜颇有怨言,长平之战时,就是后胜说服了齐王不准借粮给赵国。如果当时赵国粮草能得到补充,说不定能直接逼退秦国。

    燕国使团跟着齐国之后到达。

    燕王派的是老大夫将渠,就是当年鄗代之战前追出宫门拉住燕王袖子哭谏的那位,也是后来被姚贾一封假信当枪使、把栗腹假信亲手递到燕王面前的那位,间接导致了燕军的大败。

    他须发全白,背微微佝偻,坐在马车上颠簸了一路,下车时腿都在抖,但他的衣冠整整齐齐,一丝不苟。

    将渠在燕国朝堂上打了一辈子反战的旗号,如今被派来参加合纵会盟,不知是讽刺还是赎罪。

    他经过赵括的马前时停了一下,抬起浑浊的老眼看了赵括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话,只是微微欠身行了一礼,然后拄着拐杖慢慢走过去了。

    毛遂在旁边低声说,燕国派这老头来,一看就是对合纵并没有信心,只是敷衍而已。

    使团安顿好后,周天子的使者便到了,一个穿着旧礼服的中年大夫,站在各营之间传达了周天子的意思,明日辰时,王城正殿,召见六国使臣。

    翌日清晨,赵括换上了较正式的衣服,带着廉颇、庞煖等人进了城。

    洛邑城内铺着青石板路,比邯郸的街道宽了一倍,但因为人少,显得空空荡荡的。

    行人稀稀落落,大多穿着打补丁的旧衣,挑着担子低头走路,偶尔有辆牛车吱吱呀呀地碾过去,车夫靠在车辕上打盹。

    街边的铺面倒是开着,卖陶罐的、卖草鞋的、卖干枣的,摊主坐在门口晒太阳,脸上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平静。

    这座城像一位守着空宅的老贵族,体面的架子还在,但库房已经空了,已经穷得尿血了。

    王城在洛邑正中。

    赵括原以为会看到一座邯郸宫城那样戒备森严的城中之城,王城的确有墙,墙也高,但墙根的杂草已经长得比人膝盖还高了。

    引路的礼官穿着礼服,礼服洗得发白,袖口的刺绣脱了好几根丝,但他昂首挺胸,下巴抬得比邯郸任何一位礼官都高。

    赵括跟着这位礼官穿过王城的前庭,走廊庑,过三门,走到了正殿前的广场上。

    广场空阔得让人心生敬畏,但地上的青石板有好几处碎裂了没有更换,石缝间长着细密的野草。

    正殿前不远处,九座大鼎静静地立在石台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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