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明阳揉着胳膊,瞪着满桌的茶点和四个清秀侍女,脑子里还在嗡嗡作响。
一个时辰前,他们还在被人当苍蝇赶。
连个正眼都没人给。
那些书坊掌柜的嘴脸他还记得清清楚楚。
什么“外地人的杂书卖不动”。
什么“怪力乱神,登不得大雅之堂”。
什么“去别家转转吧”。
现在呢?
明前龙井喝上了。
二楼雅间进来了。
八碟点心摆好了。
四个姑娘伺候着。
就差没把他俩供起来了。
薛明阳一屁股坐进太师椅里,两条腿伸得老长。
“舒服!”
“管他后面是什么路数,先把肚子填饱了再说!”
袁少游显然也是同样的想法,折扇往桌上一扔,两只手抓起枣泥酥就往嘴里塞。
“对喽!不过薛兄,我得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他嘴里含着点心,含含糊糊道。
“这排场,怎么看都像是鸿门宴的前奏。你说人家不会是要咱们签个卖身契什么的吧?”
薛明阳也在啃桂花糕。
“卖身契又怎样。你看看这桂花糕,再看看这松子糖。”
“我薛明阳活了十五年,在清河县吃过最好的点心,也就是春风楼的芝麻卷。”
“跟这个比,那叫啥?那叫猪食。”
袁少游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有道理。就算要卖身,好歹也得吃饱了再卖。”
旁边的侍女低着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两人一边吃一边等。
点心越吃越多,茶也换了第三壶。
薛明阳的心思渐渐从嘴巴上转回脑子里。
“袁兄,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咱们今天在铜驼大街上跑了十几家,没有一家愿意多看一眼。”
“但这博雅轩,一个掌柜看了三回稿子就坐不住了,亲自捧着去找管事的。管事的看完又说超出她的权限,要请东家定夺。”
薛明阳伸出三根手指。
“三道关。一道比一道高。”
“这说明什么?”
袁少游嚼着松子糖想了想。
“说明顾爷爷这本书……比咱们想的还要猛?”
薛明阳点头,眼睛里闪着星星。
“不是比咱们想的猛。是比这整条铜驼大街上所有人想的都猛。”
“那帮书坊的老古董,连翻都不翻就把咱们赶走,那是他们有眼无珠。”
“但这博雅轩的人,是真看懂了。”
他的声音压低几分。
“袁兄,看来咱们要发噜!”
此时此刻,博雅轩三楼内阁。
这片属于东家的私人禁区里,静谧而舒朗。
紫檀木软榻上,一只大绯胸鹦鹉正歪着脑袋啄食一颗颗剥好的松子。
它脖子上挂着一块纯金长命锁,羽毛油光水滑,红绿相间。
角落里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正襟危坐在一张矮脚凳边,面前架着一张长长的书案。
他便是河南府顶级的评书人,何半仙。
多少权贵世家出数千两银子想请他讲上一段,他都摆手不去。
但在博雅轩,他不过是纪晚音商会上一颗安安静静的小卒子。
纪晚音斜倚在软榻,一只手逗着鹦鹉。
“念。”
何半仙翻开第一页,沉声朗诵道。
“话说东胜神洲,海外有一国土,名曰傲来国。”
“那座山正当顶上,有一块仙石。盖自开辟以来,每受天真地秀,日精月华,感之既久,遂有灵通之意。”
他的声音像滚雷一样在内阁里回荡开来,抑扬顿挫,极富张力。
念到第二回时,何半仙的声音愈发激昂。
“祖师道:你今有缘,我亦喜说。秋月明朗,理当传汝。”
“你且走近前来,仔细听之,当传与你长生之妙道也。”
“那猴王叩头谢不及,只听祖师传下口诀……”
两盏茶的功夫过去。
何半仙越念越快,整个人已经完全沉浸在书稿那磅礴奇异的世界里。
直到第三回最后一个字落下,内阁里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何半仙合上稿纸,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看向上首。
纪晚音依然靠在那里。
原本清冷慵懒的面容上,罕见的冰雪消融。
一抹纯粹动人的笑意,从她眼角眉梢绽放开来。
站在一旁的云裳看着自家小姐这幅表情,整个人都痴了。
她跟在纪晚音身边五年,见过小姐算账时的冷酷,见过小姐杀伐决断的凌厉。
但这种发自内心的、不设防的愉悦笑意,她还是头一回见。
鹦鹉金宝歪着脑袋,扑哧了两下翅膀。
“主人好看!好看!太好看啦!”
纪晚音伸手在它脑袋上轻轻弹了一下。
“不准吵。”
“嗯……这等气魄,这等笔力。铜驼大街上那帮蠢货,怕是想都不敢想。”
她抬起头,看向云裳。
“去。把人给我请来。”
二楼竹韵阁雅间里。
薛明阳刚把最后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门外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门被推开。
云裳穿着一身霜白色的窄袖衣裳,迈步走了进来。
四个侍女低头告退。
云裳淡淡扫过两人,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好的请帖,大方递上前。
“我家小姐听了二位送来的书稿。极感兴趣。”
“特备薄宴。”
“明日午间,想请二位,以及那位写书的先生过府一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