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傅石庆即刻回府,闭门谢客,不问朝堂琐事,不理东宫公务,昼夜不息亲手抄写《茶经》全文。
陆明既然选择把这本书献给他,只为给博望苑的青露、守拙、红茶茶叶扬名,也好使得博望苑的金库充盈起来,以方便太子养士。
他又岂能拒绝对方的好意?
便是他不受,陆明必定也会再寻一位大儒吧?
不管是瑕丘江公也好,还是枚皋也罢。
他们在见到《茶经》一书之后,必定也是喜不自胜,无法拒绝来自于陆明的好意!
然而,石家虽有一万石君之名,可如今明显已经不复当年。
太傅石庆无法拒绝《茶经》的诱惑!
老人年迈,目力衰退,日夜伏案,心神耗损极大,短短十日便身形消瘦,面色憔悴,却依旧不肯停歇。
全书抄录完毕,石庆唤来儿子石德,将完整竹简《茶经》交于其子,细说陆明让书之恩、茶经传世之重,叮嘱石德日后永远善待陆明,坚守本心,辅佐太子行仁政。
“你且记住,茶经一出,便是我身死之时。”
“往后,你万万不可以此怪罪陆明,反倒是要坚守我的誓言,石家时代与陆家交好,明白吗?”
石德却哭着道:“父亲,何至于此呀?!”
太傅石庆叹了一口气,捻着胡须,幽幽地说道:“朝闻道,夕死足矣。”
“如今,陆明能为了太子殿下赠与为父茶经一书,让为父为博望苑之茶叶扬名,而为父既然受此名,必定不可再承其恩!”
“茶经出,而我死。”
“石家欠陆明的便轻一些。”
“我也不会受之有愧!”
“自此备受煎熬地活下去。”
“陆明此人能写出《茶经》这般经典,还能拒绝用此成名,便是有着更大的谋划,你切记住,石家只是承情,却万万不可和其牵连太多!”
“《茶经》之恩,我以死相报。”
“你们便不可为难他,此人谋划甚大,城府极深, 你根本不是其敌手,唯有示好,却也要不可太近,以免被其牵连,明白吗?”
石德哭着点了点头。
太傅石庆见此,欣慰地说道:“我本就活不了几年,不如随着《茶经》一书,书成身死,做到真正的扬名!”
石德知道自己是劝说不了自己的父亲,只能悲痛地跪在地上,行了大礼。
三日后,博望苑大开,广邀长安众儒、东宫僚属、四方宾客齐聚苑中。
太傅石庆端坐高台,捧着自己这些时日亲手抄写的《茶经》,当众开讲茶道奥义,从天地草木之道,讲到君子修身之礼,结合儒门大义,贯通茶饮百技。
“盖闻天地孕灵,山川毓秀,嘉木含润,雨露凝清。雨霁而芽抽翠萼,晨凉而叶吐芳英。昔先民但知啜茗解渴,未晓烹煎合道,百世徒观草木之质,不闻礼法藏形。”
“观夫采茶有时,合天时之序,择芽有度,循地利之常。晴采则香清而性爽,雨采则韵厚而神藏。不多取以伤木,不妄摘以违行。此合儒者之顺时守度,不妄有为之道也。”
“……”
“观其礼也,涤器存心,是为敬物,分茶均等,是为容人。贵贱同饮一盏,尊卑不分万伦。无富贵之偏私,无贫贱之疏亲。此合儒者之仁者爱人,敬慎谦恭之道也。”
“嗟乎!一叶灵茶,包罗三才万象,一卷茶经,贯通百代儒纲。茶非小道,实修身之矩,茗非闲物,乃明德之方。”
“今因茶悟道,因经明章。方知圣人之道,不在繁文缛节,不在皓首穷章,在于顺天应时,在于守拙存良,在于心守中庸,在于润物无伤。”
“大道既闻,此生无憾,至理既悟,万念皆忘。”
讲经整整一个时辰,太傅石庆耗尽全部心神,讲完最后一句茶道要义,他放下竹简,抬头望向朗朗晴空,神色安详,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慨然长叹一句。
“朝闻道,夕死足矣。”
话音落下,一口鲜血猛然从口中喷涌而出,染红身前竹简茶经。
身躯直直向后倾倒,一代敦厚醇儒,当朝太子太傅石庆,当场气绝身亡。
全场哗然,满堂死寂。
随后,少傅石德立即伏地大哭。
便是坐在首座的太子刘据,也是呆愣当场。
他听闻太傅石庆因陆明炒制的茶叶而有所感,这些时日都是闭门谢客,专心撰书,多少有一些意外。
而现在,听了太傅石庆讲解《茶经》,更是震惊。
现在,见到太傅石庆讲解完《茶经》之后,直接身死当场,完全就不知所措了。
秦奕也是以陆明的视角看完整个过程,听完太傅石庆讲解《茶经》,也没有想到太傅石庆竟然就这么死了。
这《茶经》的后坐力这么大吗?
仅此一事,他对于大汉此时的大儒也算是有了新的认知。
这些人……算是真正为儒而生,也愿为儒而死!
大儒以身殉道,听闻茶道真谛,甘愿赴死。
此事一日之间传遍长安,震动朝堂内外。
《茶经》借着石庆以身殉道的悲壮之名,瞬间爆火,天下士人争相抄录,茶道一跃成为大汉风雅之首。
与之相伴,博望苑三款名茶更是被权贵疯抢,每月十罐的份额往往半日之内便抢购一空,千金一罐依旧一席难求。
博望苑府库钱财飞速充盈,彻底摆脱依赖东宫拨款的窘境。
这事儿也传到了甘泉宫刘彻的耳中,看完手中的竹简,直接丢在一旁,一部《茶经》所用竹简堆积如山。
其上所写,大部分是讲述茶叶之分别,还有炒茶的过程,如何泡茶等。
这就是一部教导世人如何种茶、采茶、炒茶、泡茶的经书,说不上有多好,但是当太傅石庆编撰这部《茶经》,于博望苑讲学,随后直接当场身死,死前,喊出了“朝闻道、夕死足矣”这句话之后。
这部《茶经》就足以成为儒学之经典。
“好一部《茶经》!”
“你怎么看?”
刘彻直接看向了旁边的董仲舒,开口问道。
董仲舒勉强从《茶经》一书中抽出神来,回道:“陛下,此书当为经典!”
“从此,关中之茶叶,必定闻名于世也!”
刘彻一听,瞬间心动。
他一下子想明白了这件事情的关键,也想明白了董仲舒这句话的另外一层意思。
“哈哈哈哈!”
“善!”
“此书确实当为经典!”
“太子太傅石庆编撰经典有功,当封为牧丘侯,其子石德类其父也,当承爵。”
董仲舒施礼道:“陛下英明。”
刘彻很是高兴,有了这《茶经》,往后关中茶叶必定能成为如同盐铁一样商品,而他也就从此多了一样税收!
如此,便是给石庆一个万户侯也不为过也!
“陛下,太子殿下献青露、守拙、红茶三茶!”
也就在这时。
大长秋走了进来,躬身施礼,双手奉上一个木碟。
木碟上放着三个瓷罐。
还有一套煮茶、泡茶的茶具。
刘彻见此,高兴不已,当即命人开始泡茶。
他也想尝一尝,如今闹的满城人尽皆知的炒茶……是什么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