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鼠强终端上的三个红色骷髅头还留在巴克的心里。
走私船上残缺不全的货舱中，巴克只有一只手可以使用了，但是仍然把一块二百多公斤重的高密度钛合金板举起来，狠狠地砸在已经被轨道炮打出一个大洞的龙骨上。
液压钳紧紧地抓住了合金边沿，焊枪发出耀眼的蓝白色光芒。
“雷爷。”
巴克把嘴里的老烟叶子吐了出来。
“我半截身子都搭在铁锈星了，按理说这条命早该交代在那儿。但是要去X-04这个连财阀巡洋舰都可以吃掉的地方……我们这艘拼装船还没有安装好一个像样的能量护盾就急急忙忙地要投胎了吗？”
雷诺坐在一排被拆除的军用级冷却管道旁边。
他的右手臂上刚刚长出了暗紫色的新肉，手里握着一把高频振荡锉刀，在老鼠强仓库中找到的一块高纯度辐射矿石上进行打磨。
“你怕了？”
雷诺没有抬头，用锉刀把矿石表层的石头削去之后就露出了里面的绿色发光体状的放射性物质。
“怕个鸟！”
巴克用一只手举着大铁锤，一下就把凸出来的铆钉给敲平了。
“我觉得，好不容易得到五吨特种合金，我们大可以去比较安静一些的星区，在黑市上把莉亚的起源血清拿到手。没有必要跑到没有一点生机、高辐射的地方去寻找乐趣。”
货舱里有气闸门打开的声音。
艾达穿着军靴进来。
她的手上有两个机械刀片断裂的地方，上面用黑颜色的绝缘胶带包扎起来。
另一只完好的手拿着全息战术板，她的脸色比外太空还难看。
“巴克所说的是对的。不可以去X-04。”
艾达把战术板放在了雷诺面前的那个铁箱子里。
屏幕上的星系三维图是病态的紫色和黑色。
“我刚刚通过黑市终端获取到了阿特拉斯财团外围探测的数据。X-04观测站周围宇宙背景辐射为普通星区的四千倍！其实那里并不是一个墓地，而是一个小型超新星残骸。别说我们的这艘破船了，就算是财阀的歼星舰也一样，在三天之内就会因为受到辐射而把外层装甲剥掉。”
艾达用好机械手在屏幕上的红点上点了下。
“最危险的就是生物活性了。把你的几只迅影猎犬的基因图谱代入到辐射模型中去运行一下。结果就是生存率是0。”
“零？”
“对，零！”
艾达的声音提高了八度，拉长了手指上被电流击中的那一瞬间，疼痛使她吸了一口气。
“你变异的大军在铁锈星地底下是无往不胜的。但是在强烈的辐射和真空环境中，这些昆虫的几丁质外壳只能坚持十几秒。细胞就会立刻被烫熟、烧焦，然后变成一团失去生命活力的基因肉泥。”
艾达看着雷诺没有一点波澜的眼睛。
“现在你是我们的最大筹码、唯一一条生路。十万悬赏在头上的时候，整个宇宙里所有的疯狗都会来找你。你带了一船的人到一个连你的虫子都不能生存的地方去，这不是冒险而是排队自杀。”
雷诺没有说话，他用左手在已经去掉外壳之后的辐射矿石上摸来摸去。
矿石发出的幽绿光亮把他的侧面轮廓照亮了，一会儿明一会暗。
于是他就马上计算起了这个数目。
其中包含120艘重巡洋舰，如果只是普通的火炮对射的话，在财阀舰队规模如此庞大的情况下即使全部被击沉也会有碎片飞出引力场。
没有剩下任何东西了，所以可以断定在那个深渊中有一个巨大的生物网络，它能够吞食金属、能量等物质。
现在的主宰引擎已经很饥饿了。
铁锈星地核里的利维坦幼体能量有一大部分是用来抵抗轨道炮攻击的，剩下的一小部分才使他的右臂得以恢复。
视网膜边缘处有一个“1%缺失”的乱码模块，就如一个无底洞一般，时刻都可能吞噬掉他那点可怜的理智。
到普通星区寻找起始血清？
这是最愚蠢的办法。
在十亿悬赏的情况下，任何一家正规的黑市都会被碾碎。
只有X-04这样的禁区，连财阀都不好意思去碰一下的地方，才会有深渊引擎这样的怪物可以肆意生长。
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艾达。”
雷诺站起来之后就把这块辐射矿石随手放进了战术背心中的口袋中。
“财阀花了五百万信用点把你克隆出来，并不是要你在旁边给我讲如何避险。”
艾达被这句话堵住了喉咙，喘不过气来，咬住自己的嘴唇没有再说话。
“因为普通的昆虫已经无法生存了，所以就让它们进化出了可以存活的能力。”
雷诺越过了艾达之后就直接向货舱里边走，在那里有一块用铁皮和防爆网围起来的地方。
这是用飞船上的备用储水箱改装而成的一个临时孵化器。
池中有很多暗红颜色的黏液在翻腾，空气里还有一股浓烈的腥臭味以及大量的氨气味。
一些处于休眠状态下的迅影猎犬被浸入了粘液中，在它们粗大的呼吸管与飞船的生命维持系统之间连接着一条管道。
“打开第三个气闸，在货舱后面一半的地方把重力发生器关闭。”
巴克愣了下，还是条件反射般用右手去按控制板上的红按钮。
马上就会有失重的感觉了。
货舱后面的部分很快就被抽空了，外面寒冷寂静的太空真空通过单向透光防爆玻璃直接压了过来。
舱壁上结了一层白霜，宇宙射线发出的幽蓝光芒穿过玻璃照射到孵化池里沸腾的液体上面。
“你是疯了吗？这样大的温差、压力差会使孵化池破裂？”
雷诺没有理会。
左手指着临时孵化池上的铁皮盖子说。
“噗嗤——”当粘液接触到了接近于真空状态下的低气压环境之后就会立刻发生剧烈的沸腾现象。底下的两匹迅影猎犬也被惊醒过来，发出一声声痛苦的哀鸣。由于受到宇宙射线直接照射，它们身上那层硬壳状的深紫色几丁质外衣也变得越来越干燥、破裂，并且还流出了一种绿色液体。不到十秒钟，这两只凶猛的猎犬就停止了挣扎，在空中变成了没有生命气息的黑色残骸。
“看到了吗！”
艾达指着那两团焦黑的残骸，在通信频道中说话的声音非常尖利。
“缺少了高等级太空异兽基因样本做为中和剂之后，在深空中你的暴兵引擎就变成了废品。”
看到烧得非常厉害的残骸之后，他脸上没有一点表情。
从鼠强仓库中偷来一块高浓度放射性矿物。
一般情况下，在黑市上它被用作微小型核武器的动力源，只需要一点摩擦就可以产生致命的放射性同位素。
雷诺把矿石放在了孵化池上面。
然后他就举起了手。
刚才又长出来了一只手臂，并且是深紫色的新肉，在这根手臂上长出了一个尖锐的高频率骨头刀片。
雷诺没有丝毫迟疑地用骨刃在左手上割了一道口子。
没有出现流血的情况。
一滴粘稠的、散发出可怕的高级生命体的气息的深紫色液体从伤口中流出，在一块被辐射过的石头上落下。
这是主宰之血。
当矿石和血液接触的时候，幽绿色的光亮突然变大了，并且还发出了类似生物体被强酸烧伤时发出的声音——“滋滋”。
雷诺松开手。
沾上了主人之血的高辐射矿石“啪”的一声掉进了沸水般的暗红孵化池中。
“我所拥有的虫群可以去任何地方，不管多么深邃的地方。”
雷诺的声音穿过通信频道里的噪音之后，在艾达、巴克的耳朵里留下了一种无法反驳的坚定的感觉。
“轰！”
孵化池底下的黏液全部爆开。
并不是指真正的爆炸，在这里指的是基因突变的一种方式。
本来已经没有生命迹象了的焦黑残骸，在主宰之血的作用之下，就像饥饿的野兽一样迅速地把一块发出致命射线的石头给包住了。
飞船上的报警灯非常刺眼。
“报警！货舱内辐射量已经超过了安全标准！发现有不明生物体在进行高频率分裂。”
巴克咽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紧紧地握着手中的焊枪，害怕池子里会跳出来一个连雷诺都无法控制住的东西。
在深紫色的黏液旋涡里，幽绿的辐射光渐渐变弱，最后全部都被吞没了。
“哗啦——”
大大的爪子抓着孵化池边沿。
原来迅影猎犬特有的暗紫色几丁质被一层厚厚的灰色骨甲所代替，这层骨甲犹如一块铁板一般坚硬。
接着，在粘液里慢慢爬出来一个新变种，它只有原来的一半大小但是肌肉非常结实。
它的复眼位置上长出了两个突出的、颜色为灰黑色的骨头状结构。
它背上的骨头已经不是尖锐的了，在上面长出了很多可以张开和闭合的肉质喷口，里面还发出淡淡的绿光。
这只年轻的猎犬趴在地上，在接近绝对零度、强辐射的真空环境下，并没有出现细胞崩解的现象，而且它还很享受地把后背上的毛孔都打开了来接收穿过它的宇宙射线。
“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艾达看着战术板上的基因图谱又更新了一遍，她那双平时总是很冷静的眼睛中第一次出现了一道叫作惊愕的裂缝。
“没有基因中和剂的情况下，用高频辐射矿石强行篡改碳基生物的底层逻辑……你直接跳过了自然界的数万年演化过程。”
艾达望着站在孵化池边上的那个人。
所以她才明白为什么奥林匹斯财团会开出十亿的高价来追捕自己。
这种蛮横粗暴、不讲章法的暴兵模式就是对财阀那一套严谨的基因工程最彻底的践踏。
雷诺并没有对艾达感到惊讶这件事做出反应。
他成功了。
铅灰色的抗辐射骨甲，表示他已经具备了在太空中进行接舷战、深空探测等初步军事活动的能力。
但是现在他这样的情况一定很不舒服。
强行使用主宰之血来融合高浓度的辐射矿石，并且把孵化池中所有的生物物质都抽取干净了，还对他的精神力造成了一次巨大的损耗。
雷诺觉得自己的身体在旋转、呕吐，嘴里还有一股无法抑制的血腥味。
他把左腿膝盖压在了金属甲板上，并且用双手紧紧地抓住地面。
视网膜边上表示“1%缺失”的乱码模块忽然开始疯狂地闪动。
猩红的乱码马上占满了他整个视线。
周围环境中的温度、声音以及失重的感觉在一瞬间就消失了。
雷诺的意识被强制带到了一个非常黑而且很深的精神世界里。
在这样的环境中，他感觉不到自己身体上的四肢，只有一种无边的寒冷与窒息感。
“吼——”
一声不能用言语来表述的怒吼，在遥远的地方响起之后就一直回荡在人的脑子里。
这不是人发出的声音，也不是迅影猎犬这样的低级异兽所发出的叫声。
这是很老的一只兽吼声，非常凄惨，有摧毁所有星星的意思。
当雷诺发出一声怒吼的时候，他体内的主宰引擎暗紫色神经元也跟着一起震动起来，并且产生了一种共鸣的效果。
他手臂上刚长出来的新生皮肤里出现了很多类似星河旋涡一样的奇怪图案。
雷诺突然咬破了自己的舌头，用剧烈的疼痛使自己从那片漆黑的空间中恢复过来。
他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把战术背心都浸湿了。
刚才那一声怒吼，并非幻觉。
它位于X-04观测站的深坑中。
它在召唤着自己体内的发动机，或者说是召唤那缺少的一百分之一。
雷诺站起来的时候把嘴边的血擦掉了。
那双原本冷漠的眼睛里，此刻多了一种近乎狂热的锐利。
“巴克。”
雷诺说话时声音很沙哑，但是他的命令非常清楚。
“把剩余的钛合金都焊接在外壳上面去。发动机预热。”
雷诺把头转向了星图上的“坟场”所代表的红色骷髅处。
“下一站就是X-04深渊带了。去看看里面的老祖宗是什么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