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刺眼的十亿悬赏数字，把K-9星港商业区的天花板映得一片血红。
雷诺站到大尺寸的全息屏前面。
他刚刚在右边手臂上长出了新的暗紫的新肉，而且还有些黑色的碳化颗粒从上面掉落下来。
那十根精密的刀片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
断了两个手指的地方伤口里不时地会冒出一些微弱的蓝光，使她的手臂上起了很多小疙瘩。
"奥林匹斯财阀这是要绝我们的后路。"
"十亿信用点！这钱可以买下整个边疆星区的所有雇佣军、星盗以及靠拾荒度日的流浪汉！我们就像一个移动的提款机，只要被人认出来，连骨头渣子都会被拿去换赏金。"
雷诺伸手扯过旁边货摊上一件满是油污的宽大防雨披风，丢过去一枚低阶能量块砸在目瞪口呆的摊主脸上，随后将披风抖开裹住自己那条右臂，顺带把兜帽扣在头上。
"他们悬赏的是一个能单手撕裂清道夫机甲的怪物。"
"只要没有人发现那一层骨甲，在这里连财阀都不愿来的地方，我们就只是两个普通走私者。去地下黑市，这艘破船的聚变核心支撑不了多久了，要赶快弄到特种合金来加固龙骨。"
艾达知道争论也是徒劳的。
她用力扯下手腕上的一截绝缘胶布，胡乱缠在漏电的刀片手指上。
两个人转过身来，走上了旁边地下一层的小巷子。
甬道中弥漫着浓烈的氨水气味以及低档次的机油味道。
墙面上的霓虹灯管由于时间久了没有维护好，所以会发出很强烈的电流噪声。
路边横七竖八地躺着几个因为过度注射劣质基因药剂而浑身长满脓包的瘾君子，看到有人走过，只是徒劳地伸出皮包骨头的手。
这里没有法律可言，只有赤裸裸的利益交易。
往下走了整整二十分钟，周围的喧闹声逐渐变得震耳欲聋。
K-9星港的地下黑市是由数条废弃的重型排污管改造而成的庞大集市。
用钢架搭起来的临时店铺一个挨着一个地排列开来，各种不公开、不合法的商品随便放在脏兮兮的柜台上面。
艾达带雷诺来到一个很大的金属废品回收站门口。
老板是个胖得连脖子都看不见的半改造人，正躺在摇椅上用机械眼扫描一块旧时代的电路板。
"要五吨退役战舰的高密度钛合金，还得有配套的耐高温隔热涂层。"
艾达走到柜台边，用未断裂的机械手指轻轻一按。
胖老板斜着眼睛看了两个人一下。
"口气很大。好的军用品我这里有。但是规则你知道吧，在黑市上不承认财团的数字信用点，只承认实物。"
艾达从口袋中掏出一张在狂鲨帮金库中找到的没有名字的晶片，把它递给了胖老板。
胖老板把芯片插入到读卡器中。
读卡器上显示的是边星区某一个频率范围内的绿色灯光。
胖老板脸上的肥肉猛地哆嗦了一下，读卡器发出急促的滴滴声。他像摸到了烧红的烙铁，一把将晶片拔出来扔回给艾达。
"滚吧！今天不营业了！"
胖老板慌里糊涂地从摇椅上站起来，伸出手来想去拉开店铺门口的卷帘门。
艾达把卷帘门下边的缝隙给堵住了。
"没钱也可以增加。你是开门迎客，为什么要把顾客赶出去呢？"
胖老板压低嗓门，声音里透着一股显而易见的惊恐。
"不要装了！目前整个星区都知道，在边远星区狂鲨帮频繁出现、四处奔波的资金就是来自铁锈星的一群人！上面还有十亿的悬赏榜没有被挂上，如果我接受了你们的钱的话，那么第二天财阀的舰队就会把我的店铺和这颗小行星一起炸毁。"
卷帘门重重地摔在了地上，扬起了很多尘土。
之后的一个半小时里，艾达又去试了四个比较大的金属经销商。
结果完全一致。
因为悬赏金额很高，再加上财团刚用轨道炮把铁锈星上的人全部消灭掉了，所以威慑力很大。
那些平日里为了一万多个信用点就敢去杀人的人，在此时都成了胆小如鼠的小老鼠。
没有人敢去接触和“天灾佣兵团”有关的事物。
雷诺倚着一条阴暗的金属巷子口，兜帽下眼睛里寒意如冰封之湖。
由于缺少高级生物体所以他的身体里那个主控引擎就进入了奇怪的休眠状态。
右手臂上新长出来的肉芽，在披风之下慢慢蠕动，与布料相摩擦产生非常微小的声音"沙沙"。
那是一种身体对能量的需求而产生的自然反应。
如果三小时内搞不到合金修好飞船，等星港里的赏金猎人反应过来进行拉网式排查，我们就只能困在这里和全星区的佣兵打消耗战。
"有困难吗？"
一个尖厉而粘腻的声音来自巷子里面。
一个穿得很破旧的战术马甲的人，在里面很瘦，就像一根竹子一样。
嘴里叼着一截劣质迷幻草味的香烟，在雷诺、艾达之间左右张望。
"我叫老鼠强，在这片场子里混了二十年。"
"只要价钱给够，别说五吨退役战舰的钛合金，就是财阀最新款歼星舰的图纸，我都能给你弄来半张。"
老鼠强吐出一个烟圈，露出了满嘴黄牙。
艾达不自觉地把手指放在了腰间的手枪上。
雷诺拦住艾达，从披风下伸出完好的左手，抛出一枚大拇指大小的高纯度源能块。
那是在狂鲨金库中随手取得的一枚硬币。
源能块在黑暗中发出淡淡的蓝光。
"有东西就拿去吧。带路。"
雷诺语气平淡。
老鼠强把源能块往牙上一磕，确认了硬度后，脸上的笑容扯得更大了。
"老板很痛快地答应了这件事。我们到我自己的仓库里详细讨论一下。"
老鼠强领着两人穿过几条错综复杂的下水道，推开一扇沉重的隔音铁门。
里面是一个黑乎乎的地下酒肆。
重金属摇滚乐让人的耳朵都快被震穿了，在舞池中有一台被淘汰的陪侍机器人在跳舞，它的关节已经生锈了。
老鼠强带他们穿过了舞池，来到了最里面的一个全封闭包房。
包厢门一关上之后，外面的声音就只有一部分传进来。
包间里有一张由生锈的装甲板拼接而成的桌子，在中间的位置上。
"两个人随便坐吧。"
老鼠强走到酒柜边，把脸转向他们身后，给他们每人倒了一杯低级的人造酒。
雷诺大马金刀地坐到沙发上面。
他那双眼睛盯着老鼠强的后背。
一个在黑市上已经二十多年的老手，见到如此高纯度的源能块，也没有一点想要还价的意思。
而且，老鼠强倒酒时手腕的肌肉一直绷得很紧，视线通过酒柜上的反光玻璃往包厢门外瞥了足足三次。
他在拖延时间。
雷诺的生物感测慢慢扩散开来。
这是比一般的听觉更进一步的一种振动感知能力。
听到地漏下边有振动声。
那就是履带碾过钢板的声音。
酒馆外边的重金音乐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几下子很沉的声音、枪口上膛时发出的金属碰撞声。
人们正把这里围住。
"合金原料在后边的四号仓库里。但是现在风头很紧，所以运费要适当提高一些……"
老鼠强转身之后拿着一杯酒走了过来，脸上挂着虚假的笑容。
但是他的左手指尖已经摸到了桌下的一处暗藏的开关。
这是对外面赏金猎人的一种无声报警。
雷诺不作任何解释。
更不用说站起来了。
就在老鼠强的手指即将触碰到按钮的前一秒，雷诺的左手化作一道残影，死死按住了老鼠强放在桌上的右手背。
大到可以把老鼠手上的骨头都压断了。
老鼠强要惨叫的时候，雷诺把右手伸进披风里，然后迅速地向前一送。
暗紫色的高频骨刃无声无息地从手腕处弹出，像切豆腐一样穿透了五公分厚的装甲桌面。
"嗡——"
非常尖锐的高频率震动声在包间内响起。
骨刃的刀尖把老鼠强战术马甲里边的防弹陶瓷夹层给切开之后，在他的下巴下方停了下来。
刀锋距离他颈部的血管只有那么一厘米左右的距离。
由于高频振动所造成的空气流动，在皮肤上留下了一道细细的伤口。
"拿钱办事，否则我就用你的生命来换取材料。"
雷诺的声音比刀刃还寒。
老鼠强的惨叫声硬生生卡在嗓子眼里。他的脸在不到半秒内褪尽血色，冷汗顺着鼻尖大滴往下砸，打湿了桌面。
胃部一阵强烈的痉挛，他不敢再吞咽口水了，怕喉结一动就会被那把可怕的刀锋刺穿。
"砰！"
包间里的铁门被人用脚踢开了。
三名穿上了重型工业外骨骼的大个子拿着大口径霰弹枪走了进来。
机械液压杆发出了低沉的"嗡"声。
"就是他！那只右手……十亿悬赏是老子的了！"
雷诺没有回头。
他右边肩膀上穿的一件防水夹克也给扯破了。
五条手腕大小的暗紫色神经元触手，在他的右手臂骨甲缝里钻出来之后就变成了五条疯狂的毒蛇一样！
触角速度已经超过了人眼视觉系统所能接受的最大值。
最前面那个壮汉的霰弹枪还没来得及喷出火舌，一条触须已狠狠抽在他的脖子上。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骨裂声，高强度外骨骼液压管和他的颈椎被同时抽断。
壮汉头上戴的战术头盔也跟着一起飞出去，在后面撞上墙壁后炸开了。
另外两条触角也跟着刺进了另外两个人的心脏里。
主宰引擎那可怕的吞噬本能在一瞬间就被激发出来了。
两个体重超过两百斤的壮汉连惨叫都没发出，胸腔里的鲜血和内脏在眨眼间被触须抽干，只剩下两具干瘪的皮囊连同外骨骼一起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全过程只用了不到两秒的时间。
包间内有一股很重的血的味道。
艾达在一旁望着地上的两个干尸，咽了一口口水。
她发现雷诺对这种杀戮的适应度越来越高，那种剥夺生命时的冷漠，已完全不像一个人类。
雷诺的手腕微微一动，在老鼠强的下颚上又向前推进了一点。
刀锋压在血管上，老鼠强脖子上的青筋也凸出来了。
"让他们滚，或者你跟他们一起死。"
老鼠强也崩了。
他的裤裆上有很多水珠沿着裤子往下流。
于是他就明白过来，眼前的这个人并不是因为运气好而被发现的走私者，而是一个真正的披着人皮的人形怪兽。
"滚吧！把所有的人都赶出去，不可以让任何人进去！"
老鼠发疯似的向外大喊，嗓子都要被喊破了。
门外那些原本准备冲进来的赏金猎人，看到地上那三具死状极惨的尸体，全都被钉在了原地。
没有人可以再向前走一步了。
十亿信用点很吸引人，但是要有生命去享受才行。
在废土之上，对于这样一种超出了认知范围之外的生物进行碾压的时候，本能的恐惧很容易就战胜了贪婪。
脚步声越来越重，然后又很快地退了回去。
不到十秒的时间，酒馆外边的过道上就变得非常整洁了。
雷诺把骨刃收回到皮肤里面去了。
右臂新长出的肉芽因为吸收了那两人的血肉精华，颜色变得更加深邃，隐隐泛着一层金属光泽。
他用手掌在鼠强脸上轻轻一按。
"四号仓库门禁系统，现在。"
老鼠强哆嗦着手，在自己衣服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了一张湿漉漉的黑磁卡，双手捧起递给了雷诺。
"五吨高密度钛合金全在里面，密码六个零。您拿走，就当孝敬您的。饶我一条狗命。"
雷诺接过了磁卡之后就把它扔给了后面的艾达。
"取货。叫巴克开车来接货。"
艾达点头之后就握着磁卡匆匆忙忙地离开了包间。
雷诺并没有站起来。
他把左手中的战术背心里的那个已经变得很扁的金属牌子按到了装甲桌面上。
铭牌上被他刮掉的痕迹已经没有了，只留下了一行模模糊糊的坐标码。
这是他从铁锈星黑帮头目巴洛的保险柜里抠出来的。
上面记载着他们父母当年失联之后最后被转交的地方。
"最后附赠个服务。"雷诺用指关节敲了敲那行坐标。
"查询一下这里的情况。弄明白之后你就能够活下来从这道门出去了。"
老鼠强看着桌上的铭牌，吞了口带血的唾沫。
不能有半点偏差，于是急忙把旁边的一个旧式数据终端拿出来，在上面输入了这些坐标。
在终端上显示出来的一连串数据流。
雷诺坐在沙发上面，目光一直停留在屏幕上。
就在底层解密协议运转到一半时，屏幕上突然跳出了一行闪烁的十六进制代码。雷诺的眉头微皱。那行代码的排列方式，他见过。
源核财阀叛逃学者瑟琳娜随身带的数据盘中所使用的底层后门逻辑具有很强的排他性。
这个所谓的X-04观测站，居然和源核财阀的最高机密挂钩。
"滴滴滴！"
终端发出一阵极其刺耳的红色警报声。屏幕上没有显示任何地形图或星域照片，只有三个硕大的血红色骷髅头标志不停地闪烁。
老鼠强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他盯着屏幕，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那双刚才还透着市侩和狡猾的老鼠眼里，此刻被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填满。
抬头望着雷诺，仿佛在打量一具尸体一般。
"你们要来这儿吗？"
老鼠强说话时声音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一直在咬牙，发出"咯咯"的声音。
"在黑市的地图上没有这个地方的名字。我们把这里叫做……坟地。"
老鼠强哆嗦地伸出手指指向了屏幕上红色的骷髅头。
"上个月。就在上个月！奥林匹斯财阀一位高阶执事，带着一整支满编护卫舰队，一百二十艘重型巡洋舰，来这个坐标执行秘密回收任务。"
老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头上的冷汗沿着脸颊滑落下来。
"他们连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残骸都没飘出来。"
包间里好像有一股寒气。
"那是一个禁止进入的人类区域！不管是什么样的财阀、歼星炮或者更高级别的变异生物一进去就没有了。"
老鼠强死死抓着桌子边缘，指甲在装甲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老板，有句话要对你说。十亿悬赏最多只能让你被追杀。如果你去到那个地方的话，就连死亡都是不可能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