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说完,所有人都懂了。
这是直接撬太子在北州的墙角,想毁了他好不容易在这里立下的基业。
此计…好毒!
卢安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笑意很淡,只停在嘴角。
“太子知道这是个坑?”
“当然知道。”
卢攸说,“但圣旨到了,他不得不来。来了,查出结果,填补亏空,得罪世家。不来,便是抗旨。左右都是难,看他怎么走了。”
厅中又安静下来。
窗外有风吹动廊下的铜铃,发出阵阵脆响。
卢安世慢慢站起身,走到舆图前,背对着三位族老。
“当初咱们选定太子,不是因为他最得势,是因为他最像先帝。”
他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
“先帝当年也是从北州起家,知道这里面的门道。太子若真像先帝,就不会被这点亏空难住。”
“你的意思是……”卢弘沉吟。
“查军粮是假,动北州是真。”
卢安世转过身,目光从三位族老脸上逐一扫过。
“我也想看看,这位太子值不值得咱们继续压。”
他回到位上坐下,端起那盏茶,抿了一口。
“他来,咱们不必慌。查出来,咱们认……就说是赈灾用了,账目都在,本是事实。”
“他若聪明,就知道此事不能往深了挖,挖下去对他没好处。”
卢俭皱眉:“他来北州,总得带点什么回去。”
“所以咱们得给他准备点什么。”
卢安世放下茶盏,“给他一个台阶,也给他一条路。”
三位族老对视一眼。
虎攸最先反应过来,微微眯起眼:“你是说……”
“四房的昭儿,今年十七。”
卢安世的语气不紧不慢,“文章做得不错,模样也好,太子妃之位现在还空着…”
“太子的婚事,得陛下点头。”卢弘提醒。
“所以不急着提。”
卢安世说,“先把人送到太子面前,让他们见见。他在北州要待一阵子,衣食住行,总得有人照应。”
“让昭儿去,做好招待,名正言顺。”
“太子若是不接这个意呢?”
“他若聪明,就会接。”
卢安世目光微沉,“太子需要北州的支持,我们也需要将来的保障。这是互惠的事,他不会不明白。”
卢弘端起茶盏,忽然问了句题外话:“太子今年多大了?”
卢攸答,“二十二。”
“二十二,正当年。”
卢弘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嘴角那丝笑意中,带着某种深意。
厅外传来脚步声,管事在廊下候着。
“族长,蓟县那边来信,太子明日一早入城。”
卢安世“嗯”了一声,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襟。
“那就准备着吧。”
他朝厅门走两步,又停了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舆图,轻声说了一句。
“卢氏立足北州三百年,见过多少天子了。太子也好,陛下也罢,都不如我卢氏长存。”
三位族老同时起身,微微颔首。
范阳郡外,暮色四合。
官道旁的驿亭里,萧凛负手而立。
他披着玄色大氅,眺望着范阳城的轮廓。
驿亭的石桌上摊着一张舆图,标注着北州各郡粮仓的实存数目。
红圈是亏空,黑叉是填满。
红圈密密麻麻,从蓟县一路蔓延到涿郡。
谢书言坐在石凳上,一手拨着算筹,一手执笔在纸上写写画画。
算到最后,他将笔一搁,抬起头来。
“殿下,十三座粮库查完,合计亏空二十七万石。”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浓浓的沉重感。
“其中七万石是贪墨,剩下的二十万石,赈灾调用,手续齐全,账目干净,就是库里没粮。”
郭振素穿着甲胄靠在驿亭的柱子上,抱臂而立。
他虎背熊腰,满脸络腮胡,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贪墨的好办,直接抄家,粮补初唐,钱补钱,人下狱,干净利落。赈灾那二十万石……”
“那二十万石,是陛下给殿下的‘重礼’。”
谢书言接过话,淡淡地说道:“赈灾是去年冬天的事,旨意是陛下下的,粮是从北州各世家管理的粮仓里调的。”
他轻轻地哼了一声,带着不满:“调了不补,陛下不提,朝廷不提,就这么吊着。现在让殿下来查,查出来是朝廷亏空,殿下是补还是不补?”
“补,拿什么补?”
郭振素粗声道,“朝廷户部连年亏空,拨下来的银子连军饷都不够。让世家补?他们愿意?”
“不补,”谢书言看着他,“冬季边关军粮短缺,将士们挨饿受冻,如有敌人来犯……”
驿亭里安静下来。
远处的官道上偶有行人经过,都压低了斗笠匆匆赶路,没人敢朝这座驿亭多看上一眼。
亭檐下站着两排甲士,黑甲黑盔,纹丝不动。
萧凛始终没有转身。
他的侧脸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冷峻。
眉眼清冷而深邃,薄唇微抿,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每个字都透着强势。
“卢氏今日做了什么?”
谢书言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卢氏是北州最大的世家大族,也是众世家的首领。
“据探子回报,卢氏族长卢安世今日召了三位族老入祠试事,从辰时到申时,闭门不出。想来是在商量对策。”
“商量怎么对付孤。”
萧凛转过身,漆黑如墨的眼神扫过谢书言和郭振素,“还是商量想从孤这里捞什么好处?”
郭振素咧嘴笑了笑,笑里带着几分讥诮。
“卢氏在北州三百年,见过多少风浪。殿下这次来,他们八成想从殿下这里捞到好处。”
萧凛神色不变,走回石桌旁,指尖落在舆图上涿郡的位置。
“贪墨的七万石,郭振素,你今晚就带人去办。三日内抄没家产,粮食就近入仓。人押回东宫,让江洵去审,不必报刑部。”
“是!”
郭振素抱拳应道。
“赈灾的二十万石……”
萧凛的指尖在舆图上缓缓划过,从涿郡到蓟县,又移到范阳。
“这些粮仓,管事是谁?”
谢书言翻开另一本册子。
“涿郡大仓,卢氏四房的卢俭兼管。蓟县大仓,卢氏二房的卢弘兼管。”
“易县、良乡、昌平三处,分别是王氏、崔氏、张氏的族人管着。都是本地世家,根深蒂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