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上安静了一瞬,所有的官员都这么沉默地看着沈玉瑛。
“沈砚秋年迈,沈杨氏体弱,准予在狱中换干燥牢房,各加一床棉被,每日增一碗热粥,着狱医诊视,不可耽搁,此乃本官职责所在,不必谢了,退堂!”
沈玉瑛深深叩首,高喊了“谢大人”。
直到这时,她的心才放到了肚子里,一放松下来,眼睛里就不由得泪光闪闪。
还好母亲那边能得到更好的照顾。
再回到牢狱里之后,沈玉瑛开始思考今日之事
韩端说“锦衣卫已查实涉案木匠铺”的时候,沈柏山的脸都青了。
他提前去查了鲁记木器,提前把鲁大师徒带来了,这绝不是临时起意。
前世她对韩端的印象只剩下恐惧。
那双锥子一样的眼睛,那个不紧不慢的语调,把她逼得语无伦次、瘫在地上站都站不起来。
可是这一世,沈玉瑛隐隐约约觉得情况有些不一样。
她不会天真到以为韩端是觉得她可怜,所以想要帮帮她。
锦衣卫北镇抚司的掌刑狱,见过多少犯人,见过多少冤案,要是见一个可怜的就帮一个,他早就被撤职了。
沈玉瑛隐隐觉得,他在观察风向。
朝堂上现在有两股势力在较劲,太后在拼命压这桩案子,但都察院的清流不买账,陆云昭在刑部暗中使劲,燕王在北平厉兵秣马……
韩端这样的人能坐稳北镇抚司掌刑狱的位子,嗅觉一定比谁都灵敏。
他给沈家留余地,不是同情,是在给自己留后路。
沈玉瑛之所以不敢确认,但隐隐猜到了是这样。
为官之道,大抵也是讲究一个中庸的吧。
不过,燕王到底能不能成呢……
沈玉瑛并不懂行军打仗、朝廷争端,她眼下所能做的也只是尽量将这案子守住。
只要这桩案子在堂上翻过来,太后的罪行被钉死,燕王起兵就师出有名。
问题就在于这案子是快是慢了。
一想到这些,也不免有些焦虑。
她用力搓了几下脸,强迫自己不要再往下想了。
撑住。
眼下的只有单行线,那就是只能撑住。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马狱卒端着粥碗走过来,把粥从栅栏缝里递进来。
沈玉瑛接过碗,诧异地望向了马狱卒,因为她闻到一股淡淡的桂花香。
马狱卒左右看了看,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从栅栏缝里塞进来。
“沈姑娘,给你的。”
他轻轻咳了两声,声音里有点别扭。
“桂花糕,还热乎着。”
沈玉瑛接过油纸包,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块桂花糕。
她的手指能感受到桂花糕的热度,伴随着馨香一起释放了出来。
她心底里感到十分意外。
这狱卒平时对她还算客气,那是因为陆云起塞过银子。
但今天这桂花糕不是陆云起让买的。
这样的好意,让沈玉瑛一时之间也不免有些惊慌。
“马爷,这……”沈玉瑛有些结巴。
这话说不明白了,她还真有点不敢吃。
马狱卒挠了挠后脑勺:“不是陆二公子让买的,是我自己买的……你今日在庭审台上说的那些为母亲的祖父考虑的孝顺之话,也……也是让我这粗人心里一动。”
她心里明白了,心头涌起了一股热流。
马狱卒把脸偏过去一点:“我马老三不懂什么大道理,只是……算了算了,我也说不明白,你快吃吧。”
沈玉瑛咬下一口桂花糕,酥软清香的味道蔓延开来。
她觉得这是她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与此同时,应天府东城一家客栈门口,沈从舟正被两个锦衣卫校尉从门里拖出来。
他们一家人兴致冲冲的跟着沈柏山来到了应天府。
沈柏山说他找到了门路,说是什么宫中有贵人答应帮忙。
还说,只要在堂上把沈玉瑛咬死了,沈家的家产就能落到他们二房手里。
他们一家人都十分心动,抱着一朝暴富的祈愿来到了这里。
而且,他们在苏州的日子过不下去了。
他想着这次来应天府,借着宫中的势力来翻身的。
锦衣卫的校尉一脚踹开了客栈的门。
沈从舟被两个校尉架着胳膊往外拖,他拼命挣扎,嗓子都喊劈了:“你们凭什么抓我!我爹的事跟我没关系!放开我!我是良民!我什么都没做!”
一个校尉嫌他吵,抬手就给了他一耳光,打得沈从舟嘴角当场裂了道口子,血顺着下巴往下淌。
他被打懵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已经开始哭哭唧唧了。
旁边的郭氏被另一个校尉从门里推出来,跪在地上抱住校尉的腿,哭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大人!大人饶命!我们什么都不知道!那都是他爹做的事,跟从舟没关系,跟我也没关系!大人开恩!”
沈莲瑛吓呆了,半句话不敢说,只是默默地流着泪。
校尉押着他们往囚车走。
沈从舟被推进囚车的时候,又挨了一脚,整个人蜷在角落里。
他两只手攥着木栅栏,尖声叫骂:“你们抓错人了!我爹做的事跟我没关系!我就是跟着来应天府跑腿的,我什么都不知道!放开我!”
郭氏脸上的脂粉被眼泪冲得一道一道的。
她不敢去拉校尉,只是跪在车板上不停地磕头:“大人开恩!大人开恩!民妇真的什么都不知道,那都是他爹做的孽,求大人放了我们吧!”
沈莲瑛脸色煞白,一边哭一边叫:“都怪沈玉瑛,我爹我哥就是被她害的,我们一家都是被她害的!她在堂上胡说八道,把脏水全泼到我爹身上,她怎么不去死?!把我们一家害成这样,迟早有报应。”
牢狱之中,沈玉瑛看见韩端站在栅栏外面。
他的脸上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
“韩大人。”
沈玉瑛撑着身子坐直了些。
韩端把食盒从栅栏缝里递进来,搁在稻草堆边上。
“你祖父换了间干燥些的牢房,咳疾好了些,加了棉被和热粥,狱医去看了,说是风寒入肺,开了方子在煎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