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匠铺的炉火把那块大明第一劳模金匾烧成了一汪金水。
五十两足金浇进模子,冷下来,凑出三百多枚小金币。
朱棣抓起一把,哗啦倒进麻袋。纺织厂当月产量前三的流水线女工,一人三枚。
消息顺着八百里加急的驿道,三天传遍九边。
——
西安。秦王府。
朱樉把那张《大明皇位继承人季度KPI考核表》拍在案上,留下个掌印。
“老四把御赐金匾熔了发奖金?”
“他一个季度净赚二十八万两?”
长史跪在地上,头不敢抬。“殿下,京里传来的,错不了。燕王还得了陛下亲封的劳模……”
朱樉一脚踹翻案几。
去年他的考核表也送到了。北平、西安、太原,藩王一个不落,全被那姓林的塞了张催命的KPI。
他本打算装聋作哑,大不了发配凤阳当几天保安,挨过这阵风。
可老四真把数报上去了。
数一报,他朱樉的赤字就格外扎眼。
“关中有什么?”朱樉揪住长史的衣领,“说!本王封地里有什么能换钱的?”
“殿……殿下,关中多煤。北边山里露天就能挖出黑石头……”
“煤。”朱樉松了手。
他想起老四那本被传抄烂了的《指南》,里头说资源就是钱,挖出来才是钱。
“传令。把府里三千护卫全派去挖煤。”朱樉踩着碎木头,“再招流民。挖出来的煤,卖给京城烧炕的、烧窑的、打铁的!”
长史没反应过来。“殿下,您要亲自下场……挖矿?”
“老四能薅羊毛,本王就不能挖煤?”朱樉抄起那张表,“本王要是被发配去当保安,你陪本王一块去!”
——
太原。晋王府。
朱棡的反应更狠。
听说老四搞了个流水线,一天织的布顶几百人,他当场把谋士召进密室。
“老四能把鞑子变佃户,本王就能把太行山变钱袋。”
朱棡铺开山西舆图,手指戳在几处。
“这里有铁,这里有盐池,这里产醋。”他戳一下报一个数,“给本王修路。从太原到京城,全修成林总监那个水泥道。煤、铁、盐、醋,半个月就能进京。”
谋士咽了口唾沫。“殿下,修路要钱……”
“借!”朱棡把舆图一卷,“跟京城那帮放印子钱的勋贵借!本王拿半年后的盐税做抵押。路一通,钱滚着回来,连本带利还他!”
这话搁半年前,谋士只当王爷疯了。
藩王借钱修路,自古没有。
可如今老四的羊毛衣卖疯了,谁也不敢说王爷疯。
——
短两个月。
大明十三个塞王,封地里全冒起了烟。
秦王挖煤,晋王修路,鲁王晒盐,蜀王种桑,楚王伐木造船。
九边的藩王不再窝着养兵等朝廷发饷。他们成了一个红了眼的掌柜,因地制宜,把封地里能换钱的玩意全刨了出来。
从前耗费国库的吞金兽,一夜之间变成了下金蛋的母鸡。
驿道上跑的不再是告急军报,是各地报上来的盈利账册。
——
京城。户部。
郁新捧着十三本厚账册,手抖得翻不开页。
“尚书大人,秦王报上来,煤矿单季盈利八万两。”
“晋王那条水泥路通了,关税加货税,十一万两。”
“鲁王的盐……”
郁新摆手,让小吏闭嘴。
前年是亏空,去年哭穷,前年还拆东墙补西墙。如今国库里的银子堆得发霉,库房不够用,得新盖三间。
这哪是大明。这是个疯了的聚宝盆。
——
奉天殿。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面前摆着十三本盈利账册。
满朝文武站着,没人出声。
老朱本该高兴。可他高兴不起来。
“诸卿。”老朱把一本账册推到案边,“咱的儿子们,个都成了财神爷。这是好事。”
他停了一下。
“可咱昨晚没睡着。”
底下一个白胡子大儒,礼部侍郎陈廷敬,出列跪倒。
“陛下圣明!臣,正要死谏!”
老朱抬手让他说。
陈廷敬以头抢地,磕出咚的一响。
“陛下!藩王坐大,乃取祸之道!秦汉七国之乱,西晋八王之乱,殷鉴不远!”
“如今诸王手握巨财,招纳流民,府库胜过州县!长此以往,羽翼丰满,尾大不掉!”
“百年之后,太子仁厚,如何压得住这些手握金山的骄兵悍将?届时兄弟阋墙,必致血流成河!”
他膝行两步,朝着角落里的林易扭过头。
“这一切,皆因这位林总监的恶政而起!臣恳请陛下,即刻叫停诸王开矿建厂之乱命!收回藩王财权!以正国本!”
满朝大儒呼啦跪倒一片。
“恳请陛下叫停恶政!”
“以正国本!”
老朱坐在龙椅上没动。可他没驳。
这正戳中了他三天没睡好的心病。
他扭头,看向角落里那个慵懒靠着柱子的男人。
林易正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热水。满殿的死谏、三天的国本之争,他听得跟听戏一样。
“林总监。”老朱开口,声里压着说不清的东西,“陈侍郎说的,不无道理。”
“儿子们太能赚钱了,咱这心里,反倒不踏实。”
林易拧上杯盖,往前迈了一步,站到大殿中央。
满朝文武的视线全钉在他身上。
“陛下的意思,是嫌儿子们太能干。”
林易开口,慢条斯理。
“儿子们赚的钱多了,您怕将来太子镇不住,弟兄们要打起来。”
老朱点头。“正是。”
“所以您想让他们别赚了。”林易笑了笑,“把下金蛋的母鸡,重新关回笼子,继续吃国库的米。”
陈廷敬抢话:“林总监!这是为江山社稷!”
林易没看他。
“我有个更简单的法子。”
满殿安静下来。
林易把那句话抛出来,不轻不重。
“既然大明是一家公司,为什么不能让最能给公司赚钱的人,来当这个继承人?”
奉天殿,落针可闻。
陈廷敬跪在地上,张着嘴,半天没合上。他没听懂。或者说,他不敢相信自己听懂了。
林易从徐妙云手里接过一卷文书,展开。
“这是我拟的草案。《大明合伙人及董事长顺位竞争机制》。”
他念。
“第一条。董事长之位,即皇位,不再唯嫡长是论。”
“第二条。太子朱标,为第一顺位继承人,享受优先权。”
“第三条。”
林易停了一拍。
“若第一顺位继承人,连续五年总业绩,被任一藩王超越,则触发顺位调整。能者上,庸者下。”
“退位让贤。”
——
奉天殿炸了。
“放肆!”
“此乃乱臣贼子之言!”
“这是要逼着皇子们自相残杀啊!”
大儒们连滚带爬,朝着龙椅磕头,磕得满地是血。
“陛下!此人当诛九族!”
朱元璋站起来了。
他一脚踹翻面前的龙案。十三本盈利账册哗啦散了一地。
老朱抓着龙椅扶手,指节攥得发青。他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这辈子最怕的,就是儿子们为了那把椅子,把刀架到彼此脖子上。
“林易!”
老朱头一回连总监都不叫了,直呼其名。
“你这是要挑拨咱的天家骨肉!”
“你这是要把咱大明,推进血流成河的内战深渊!”
“咱辛苦打下的江山,要被你这一纸草案,搅成一锅人肉粥!”
满朝文武趴在地上,抖成一片。
谁都看得出来,陛下是真动了杀心。这姓林的,今天怕是要血溅奉天殿了。
林易站在原地,没退半步。
帝王的怒火劈头盖脸砸下来,他连杯盖都没再拧紧。
他还打了个哈欠。
老朱被这个哈欠气得浑身发抖,抄起脚边一只镇纸就要砸过去。
林易开口了。
他没看暴怒的皇帝。他转过身,看向人群里那个一直没出声的身影。
那个温和的、一身月白常服的太子。
“董事长觉得这是祸患。”林易把话抛过去,“不如,问问太子殿下。”
“他怕不怕这种竞争?”
满殿的视线,齐刷从林易身上挪开,全砸在了朱标身上。
这位历来重文轻武、与世无争的仁君苗子,正站在百官最前列。
朱元璋僵在原地,举着镇纸的手停在半空。
陈廷敬跪在血泊里,扭头去看太子。
人都以为,这位被礼教浸了半辈子、最重孝悌的太子,会立刻跪下去,痛斥林易,撇清自己。会哭着求父皇,绝不与弟兄们争这劳什子业绩。
朱标站着没动。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父亲,又看了一眼林易。
然后,这位大明最名正言顺的储君,缓缓抬起手。
他朝着林易,竖起了一根大拇指。
随即,从袖中掏出一本卷了边的册子,封皮上四个字——《东宫季度增长规划》。
“林总监。”朱标笑得温吞,“这套机制,孤,等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