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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四章 湘南

    “驾!”

    陈平伏在马背上,双腿猛地一夹马腹,任由冬风刮过脸颊,眼中满是亢奋到了极点的光。

    作为北军的先锋大将,他此刻率领的,是北军中最精锐的骑营和部分轻装步卒,总计三千余人。

    自从临沅大捷之后,陆沉挂帅继续南征,下了全军直扑长沙的军令,陈平便像是疯了一样,不顾一切地带着前军行军。

    他的速度太快了。

    快到甚至在楼家水军的接应下,强行横渡沅水流域时,都没有丝毫的停歇,

    甚至硬生生地将陆沉坐镇的中军主力,远远地甩在了几十里开外!

    “将军,马力快到极限了,是否下令歇息片刻?”

    身旁的副将顶着寒风大声询问。

    “歇个屁!”

    陈平头也不回地骂道:“兵贵神速懂不懂?!临沅那一战,南军的主力已经被咱们打光了!有什么好歇的?”

    “传令下去!都咬牙顶住!谁敢在这时候掉队,老子剥了他的皮!”

    副将无奈,只能挥动令旗,大军继续如同狂风过境般向前席卷。

    陈平舔了舔嘴唇,眼中满是嗜血和贪婪。

    他之所以这么拼命,甚至不惜冒着孤军深入、脱离中军掩护的兵家大忌,原因只有一个。

    他要抢功!

    临沅城外那场大决战,他九死一生凿穿了敌军大营,眼看就要阵斩敌军主帅程济,将那泼天的大功揽入怀中。

    结果半路杀出个憨大汉,硬生生把那临沅决战第一军功给抢走了。

    这口恶气,这奇耻大辱,陈平到现在都没缓过来,每每想起,都觉得胸口仿佛压着块巨石,这些天来就没睡好过。

    他是陆沉麾下的先锋大将,未来更是天下第一先锋!是这北军里最锋利的一把刀!

    凭什么让一个只会憨笑的傻大个踩在头上?!

    “长沙...”

    陈平死死盯着南方,眼神狰狞。

    三郡主力已经溃败,他要试试,能不能在陆沉的主力大军到达之前,单凭他这前军,直接兵临长沙城下!

    若是能借着这临沅一战打出来的战机,逼降甚至直接攻破那座荆南最核心的重镇...

    他陈平,就真的要扬名天下了!

    ......

    大军一路突进,很快便抵达了益阳。

    益阳卡在资水之畔,地势险要,是从武陵去往长沙郡的必经之路,更可以说是长沙名副其实的西大门。

    只要踹开了这扇门,前方,就是长沙郡那广阔富庶的核心腹地!

    原本陈平以为,作为这等军事重镇,就算南军主力尽没,多少也会遇上点像样的抵抗,他还特意下令全军休整片刻,再试探强攻。

    然而。

    当他的大军出现在益阳城外时。

    看到的,却是洞开的城门。

    益阳的县令,带着城内大大小小的官吏,以及几个战战兢兢的地方宗老,齐刷刷地跪在城门两旁的泥水里。

    那县令双手高高举着印绶,抖得厉害,连头都不敢抬。

    “下官叩迎平贼中郎将麾下,南征平贼大军!”

    看着这滑稽的一幕,陈平勒住战马,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发出一阵肆无忌惮的狂笑。

    “就这?!”

    他一马鞭抽出,离那县令不过半丈,如此羞辱,实在堪称跋扈至极。

    但那县令仍是不敢反抗。

    “老子还当这荆南有什么铁骨铮铮的汉子,原来全是一群没卵子的软蛋!”

    也不怪这些地方官吏如此不堪。

    临沅那一战实在是太惨烈了,那可是荆南三郡凑出来的最后家底,结果数万精锐在平原上被一战全歼。

    那些侥幸南逃的溃兵,一路上都在散播着北军的威名,说北军不止作战勇猛,杀人不眨眼,甚至还会用妖法!

    主帅都被生擒了,精锐全死光了,这种时候,谁还敢去对抗紧随而至的北军兵锋?是真觉得前身是赤眉的北军不会屠城么?

    益阳如此,过了益阳之后的宁乡、临湘等地,同样如此。

    所过之处,望风而降!

    这等势如破竹的进军,对于普通的先锋将领来说,或许是做梦都会笑醒的好事。

    但对于嗜杀桀骜,渴望用战功来洗刷心中耻辱的陈平来说。

    却只感觉无趣。

    没有抵抗,就没有厮杀;没有厮杀,哪里来的实打实的战功?光是接收几座投降城池,有什么用?

    “妈的,一群窝囊废!”

    陈平骑在马上,看着沿途那些跪伏在路边的百姓和官吏,心中憋闷的同时,也越发狂妄。

    “荆南已无男儿!”

    “照这个架势,等老子到了长沙城下,那长沙太守怕是得直接开门投降!”

    “如此以来...倒也能得个定鼎长沙的首功,也不错了!”

    想是这么想。

    但当过了益阳,正式进入了长沙郡的核心腹地之后。

    这里不再是武陵那种相对平缓、水网密布的地形,而是典型的楚南风貌--丘陵密布,山林崎岖,江河湖泊极为常见。

    以骑兵轻卒为主的先锋大军,行军速度自然被这些复杂的地形给拖慢了下来。

    粗略一算,过年之前竟怕是到不了长沙城下了--这倒让陈平又发了好一阵火,他是真觉得这一路的顺利能延续到长沙,眼下不能趁着长沙没反应过来的时机直取城下,自然是又急又气。

    但好在他虽然狂妄,作为陆沉一手带出来的将领,最基本的军事素养还是有的,并没有被眼前的战功冲昏头脑到彻底切断联系,依旧保持着每日三次与后方陆沉中军的快马通信,汇报前线的进展。

    就在大军行进到距离长沙城不足百里的一处丘陵地带时。

    变故,出现了。

    “报--!!!”

    一骑前锋斥候狂奔而回,马背上的斥候满脸都是骇然之色,由于跑得太急,战马猛地停下时,前蹄高高扬起,差点把那名斥候掀翻在地。

    “慌什么?!”

    陈平眉头一皱,厉声喝道:“天塌了不成?”

    “将军!前方...打起来了!”

    斥候急声禀道:“十五里外的一处河谷,正在爆发激烈血战!”

    陈平眉头一竖,猛地拽住缰绳。

    打起来了?

    怎么可能!

    他劈头盖脸地骂道:“中军还在咱们后面吃土呢!咱们是先锋!这长沙的地界上,哪儿来的军队作战?!”

    那斥候被骂得一缩脖子:“属下不敢谎报!前方确有上万人在厮杀!杀得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陈平这下是真愣住了。

    上万人?

    难道是长沙的守军内讧?自己人打自己人?

    陈平摸了摸下巴,脑子里闪过各种念头。

    还是说真有赤眉溃兵逃到这里,跟地方势力起了冲突?

    “有探清是哪两股兵马吗?”陈平问道。

    “回将军,没有旗号...也没有看到外围有斥候巡弋,但是...但是打得非常惨烈!”

    没有旗号?也没有斥候巡弋?

    陈平渐渐收敛了漫不经心,变得严肃起来。

    他也是个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将领,只觉得这事处处透着诡异...上万人的大军作战,既无旗号也无外围兵力,连最基本的警戒岗哨也没有,若不是自己的斥候游骑撞上去,岂不是大军要和那处战场正面撞上?这完全不符合兵法常理!

    但陈平本就是个不要命的主,越是透着诡异的事情,越是能激起他的兴趣。

    “前军就地结阵警戒!”

    他一把抽出马刀,“点几个胆子大的,跟老子上去看看!”

    ......

    小半个时辰后。

    陈平带着十几骑亲卫,悄无声息地摸到了那处爆发血战的河谷边缘。

    他翻身下马,趴在一处长满枯草的山坡上,探出头,从怀里掏出前线将领大都配上了的千里镜,拉开铜筒,对准了下方的战场。

    视野刚刚拉近。

    只见下方那条几乎干涸、布满乱石的河谷中。

    无数身着平民服饰、头上裹着粗布头巾的人,正绞杀在一起!

    那些人,根本不是什么官军,也不是什么流寇!

    那他娘的,是一群平民!

    可是,就是这些看起来老实巴交的人们。

    此刻却展现出了比大军厮杀还要让人悚然的疯狂!

    “杀!”

    “干死他们!”

    操着同样长沙口音的嘶吼声在河谷中回荡,无数人拿着五花八门的武器--削尖了的竹竿,绑着柴刀的木棍,生锈的锄头,甚至是用来割草的镰刀...甚至还有石碾子!

    两波加起来足足近万人的队伍,在这片河谷里,展开了最原始血腥的肉搏!

    陈平透过千里镜,清清楚楚地看到。

    一个手里拿着木制长矛的汉子,被对面的锄头狠狠地凿穿了肩膀。

    那汉子不仅没有退缩惨叫,反而红着眼睛,不顾肩膀上的血洞,硬生生地往前一顶,一口咬住了对手的脖子,两人双双滚倒在锋利的乱石堆里,至死都没有松口。

    更让陈平感到诡异的是,这些人居然还有类似军队的“战术素养”!

    他们并非是一窝蜂地乱打!

    战场的最前沿,是一排手持长竹竿的精壮汉子,死死地顶住阵线,宛如正规军的长枪阵;

    而在他们身后,数百名汉子正熟练地使用着土制的弓箭和投石索,对着敌阵进行一轮又一轮的远程覆盖打击;

    战场的两侧,甚至还有人在树林里穿梭,试图进行侧翼包抄!

    不仅如此,战场后方,几名白发苍苍的老头,还在高台上敲着铜锣,铜锣声的节奏,精确地传达着进攻、防守、撤退的指令,完美地替代了正规军中的斥候与传令兵!

    场中厮杀的甚至还不止男丁。

    陈平的千里镜猛地一顿。

    他看到了一名生得还颇为清秀的女子。

    那女子原本背着一个竹篓,正冒着漫天的飞石,给前线死战的男人们递送着掺水的米糠干粮。

    突然,防线被撕开了一道口子,一个满脸是血的敌对汉子挥舞着柴刀冲了进来,眼看就要砍中旁边一个受伤倒地的伤员。

    那女子没有像寻常妇人那般惊恐尖叫,而是反手从腰间拔出一把厚背菜刀。

    一步踏出,用尽全身的力气,一刀狠狠地剁进了那汉子的脑门里!

    鲜血混合着脑浆溅了她一脸。

    她甚至都没有擦一下脸上的血,面无表情地拔出菜刀,转身继续从竹篓里掏出干粮,塞进旁边还在喘气的伤员嘴里。

    “嘶...”

    陈平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身旁的亲卫们,此刻也都看得头皮发麻,面色惨白。

    “去!”

    陈平压低声音,指了指战场外围,“抓两个活口回来!老子倒要看看,这帮人到底是中了什么邪!”

    ......

    片刻后。

    两个浑身是血的平民被亲卫拖到了陈平面前。

    陈平拔出马刀,架在其中一人的脖子上,眼神凶狠。

    “说!你们是哪路的兵马?为什么在这里火并?!”

    然而。

    出乎陈平意料的是,那人看着脖子上的明晃晃的钢刀,看着他们这一身正规军的装扮。

    眼中竟然没有多少恐惧。

    那汉子满脸血污,只是一边咳着血,一边死死地盯着河谷战场方向。

    直到陈平逼问了好几次,甚至让亲卫动了刑,他才断断续续地,吐露出了一个让陈平呆立当场的真相。

    这根本不是什么大军作战。

    这只是当地两个宗族--王氏和李氏之间的,宗族械斗。

    武陵郡那边的宗族,陈平是知道的,主家对下面完全是吸血一般的剥削,底层的同姓族人活得跟奴隶一般,毫无尊严。

    但眼前的王、李两氏,却完全不同。

    他们都很穷。

    长沙附近并不都富饶,比如眼前这片丘陵密布、生存资源很是匮乏的土地上,宗族,是一种基于血缘、祠堂、族谱极度捆绑严密的生存共同体。

    大家一样穷苦,一样在土里刨食,所以只能抱团。

    在这里,宗老不仅是辈分最高的长者,更是全族的领袖,拥有着说一不二的权威,比官府还受人信服。

    一家有难,全族拔刀;若是有人敢在外面受了欺负,整个宗族都会如同马蜂一般倾巢而出!

    眼前这场械斗的起因,简单到让人觉得荒谬。

    今年夏天的时候,长沙这地界闹了旱情。

    王氏住在河的上游,为了保住自家地里的庄稼,王氏的宗老一咬牙,直接带人把河道给截断了。

    这一断,下游的李氏就断了水。

    这年头,水就是命。

    王氏今年虽然也减产,但好歹有口饭吃,可下游的李氏,庄稼枯死了一大片,短短两个月,村里就饿死了不少老人和孩子。

    一开始,李氏的宗老还压着火气,带着礼物去找王氏谈判。

    李氏的态度摆得很低,大概意思是大家都在这片地界上扎根几百年了,低头不见抬头见,多少给点面子,稍微开个口子放点水下来,哪怕只够喝的,让大家起码能把日子过下去。

    结果王氏的态度是。

    “谁让你们住在下游?这河从我家门口过,我想怎么截就怎么截,放水给你们?我王家的田要是旱了,谁来管?你算老几也配来教老子做事?”

    这一下。

    彻底捅了马蜂窝了。

    没水早晚是全族死光,与其饿死,不如拼了!这当今世上,乱兵都能吃人,还有谁怕谁的道理?!谁要是怂了,死后连祖宗祠堂都进不去!

    李氏的宗祠里敲响了铜锣,全族男丁喝了歃血酒,带着农具、木长矛和土弓箭,红着眼睛就向上游冲了过去。

    目的就一个:挖开河坝,给全族老小争一条活路!

    而王氏得了消息,自然也是不肯退让,倾全族之力下山拦截。

    于是。

    双方就在眼前这片干涸的河谷里,爆发了第一场血战。

    然而,这还仅仅只是个开始。

    这群湘南的百姓,用事实证明了一件事--原来民间的械斗,也是可以旷日持久的。

    从大乾承平四年的八月,也就是夏天。

    一直打到了如今的十二月底!足足历时四个月!

    双方一开始还只是两三个村子在打,打到后面,各自拉拢联姻的亲戚、周围的附庸宗族,人数越滚越多!

    累计参与这场械斗的青壮、老人、妇女,已经超过了两万人!

    眼下这寒冬腊月,换做往年都要着手准备第二年的春耕了,双方的死伤加起来起码已经有四五千人。

    可依然没有一个人提出要坐下来谈,也没有一个人后退!

    “我爹被他们用锄头砸碎了脑袋...”

    陈平面前的那个汉子,嘴角流着血沫,眼中燃烧着刻骨的仇恨。

    “我哥哥的腿被他们砍断了...”

    “村里的青壮死了一半!族长说了,就算打到只剩下最后一个男丁,这坝也必须挖开!”

    汉子死死盯着陈平,嘶吼道:“你们是官兵?官兵也少他娘的管闲事!这是血仇!就算天王老子来了,这仗也必须打完!!”

    听着这声怒吼,陈平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刀。

    他站起身,再次看向那河谷,只觉得手心都有些出汗。

    四个月!为了争一口水,为了两族不死不休的血债,前后近两万人硬生生地在这片河谷里绞杀了四个月!

    父亲死了儿子替,哥哥残了弟弟上!

    哪怕只剩下一口气被抬回家,临死前想的不是妻儿,而是让剩下的人接着打!

    这是何等恐怖的凝聚力?!这是何等骇人的血勇?!

    陈平咽了一口唾沫,转头看向身后同样满脸震惊的亲卫们,声音微涩地感叹道:

    “老子自幼从军,在这军阵里摸爬滚打,从一个随时送命的小卒子,一路杀到了今天的先锋大将,见过的死人比吃过的盐还多...”

    “但如这湘南长沙之人,彪勇横霸,不惜性命至此者...”

    “实为前所未见!”

    他咽了口唾沫,给出了最后的评价。

    “简直可怕!”

    一个连女子都敢拿着菜刀跟人玩命的地方,一个连两族械斗都能打出两万人战役规模的地方!

    难怪当年大乾开国,太祖皇帝在荆南吃过那么大的亏,差点连人都死在荆南了,到最后还是选择了妥协才算平定了天下。

    “那将军,咱们...还往前冲吗?”亲卫小心翼翼地问道。

    “冲个屁!”

    陈平没好气地骂道,“这群疯子现在杀红了眼,谁去咬谁!吃多了去和一帮平民玩命?”

    他又不傻,这帮人为了几口水能把玩命到这种程度,他要是带着军队贸然插手,鬼知道这帮杀红了眼的疯子会不会连官军一起砍?

    “传令大军!”

    陈平果断下令:“绕开这片河谷驻扎!谁也不许去掺和这破事!”

    “再挑几个最快的传令兵,立刻往后方中军送信!”

    “把咱们今天看到的,一字不落地告诉大帅!”

    ......

    半日后。

    北军中军主力,正在丘陵官道上稳步推进。

    黑底“陆”字大纛在冷风中猎猎作响。

    此时的北军,挟临沅大胜之威,士气正盛,只等着兵临长沙,一战定鼎荆南。

    中军大帐中,陆沉正坐在一张行军榻上,手里拿着一份刚刚送达的先锋前军急报。

    他那张一向冷峻、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脸上,此刻也浮现出了一抹错愕。

    “居然...打成这样?”

    陆沉看着信报上那触目惊心的描述--过两万人、四个多月、数千伤亡、毫不退缩。

    他不由得微微挑眉,觉得这事实在是离谱到了极点。

    地方械斗他见过,但打成这种堪比战役规模的,闻所未闻。

    大乾承平四年的八月,一直打到十二月底?

    就在这地方官府的眼皮子底下,几万人械斗了这么久,为何官府连一点反应都没有?不派兵镇压,甚至连个调停都没有?

    难道是司空见惯?

    啧,这么一想,这地方真是...太过让人出乎意料了。

    然而。

    当他继续往下看。

    看到陈平描述的那些战术协同、妇女上阵、宗老指挥的细节。

    看到陈平那句“未见如此彪勇横霸之民,简直可怕”的评价时。

    陆沉嘴角的弧度,慢慢消失了。

    他抬头看向远方长沙城的方向,眉头拧在了一起。

    他意识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

    他,还有顾怀。

    在制定南下战略时,都想错了一件事!

    临沅决战,荆南三郡的精锐兵力尽没。

    他们理所当然地认为,只要大军一路狂飙,杀到长沙城下,那座空虚的城池必定望风而降,就算死守,也能轻易攻克。

    可是现在看来。

    大错特错!

    外围仅仅是两个贫苦的宗族,为了争一口水,就能动员出两万人,血战四个月死战不退!

    那么,在整个长沙那广袤的丘陵腹地里。

    隐藏着多少个这样抱团、排外、凶悍的宗族?!

    这些宗族,或许平时一盘散沙,甚至互相攻伐。

    可一旦北军这支外来的大军兵临城下,一旦长沙的官府或者某些大族站出来登高一呼,煽动起这种排外的民意...

    长沙,确实失去了精锐正规军。

    但这片土地,从来就不缺敢于玩命的人!

    打下长沙,或许不难。

    但要真正征服这片土地,让这些剽悍的楚南之民臣服...

    这定鼎荆南的最后一战,也许不仅不会轻松。

    反而,会比临沅之战,更加惨烈!

    想到这里,陆沉没有任何犹豫,猛地站起身来。

    他作为统帅,最大的优点就是绝对的理智和果断,一旦发现战略方向有误,哪怕箭在弦上,他也能强行转向。

    “传本帅军令!”

    陆沉的声音,透过大帐,传了出去。

    “全军停止急行军!”

    “就地安营扎寨,休整待命!”

    “令先锋陈平部,不得擅自向长沙推进半步,死守营盘,违令者斩!”

    帐外的传令兵立刻领命而去。

    陆沉重新坐回案几前,看着地图上长沙周遭区域,眼中光芒闪动。

    不能硬拼了。

    面对这种或许比正规军还要难缠的宗族武装,一味的屠杀只会激起更疯狂的反扑,北军现在根本耗不起这种消耗战。

    更要命的是,北军在武陵推行的可是“打碎宗族、摊丁入亩”的新政!

    这在武陵起了很好的效果,甚至一定程度上左右了战局,可如果长沙周遭的宗族都是这等规模和血勇,一旦让他们知道北军打过来是要刨他们宗祠、分他们族田的...那就不只是守城战了,这是不死不休的灭族之战!

    必须改变策略。

    “来人!”

    陆沉再次下令。

    “从军中挑出五百名熟悉湘南乡音、机灵懂变通的斥候和老卒。”

    “褪去铠甲,换上便服。”

    “让他们散出去,尝试去接触那些宗族的外围,探听虚实。”

    他看着摇曳的烛火,眼神变得无比幽深。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我倒要看看,这湘南的宗族,到底是怎么回事!”

    ......

    【...湘南之地,古三苗之域,楚之南鄙。其山峻水激,风气刚劲。自昔蛮獠杂处,汉民渐入,性习悍鸷,尚气轻生。闾阎之间,睚眦必报;墟落之际,私斗成风。虽耕凿自给,然藏戈于户,淬刃于田,闻鼓则聚,如蜂出巢。古曰“楚虽三户,亡秦必楚。”信哉!其民之烈,自屈贾时已然矣。夫湘南之民,悃愊无华,一言不合,白刃相加;一诺既出,九死不移。岂非地势盘纡,郁而为刚戾之气耶?天地之性,阴阳错综;惟此一方,独禀金行之肃杀焉。】

    --《乾史,湘南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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